“没关系。”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在谢相知的胸腔里反复穿刺、搅动,留下难以愈合的、冰冷的空洞。他维持着坐在榻边的姿势,许久未动,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玉雕,只有烛火在他空洞的眼底投下跳动的、不安的光影。
江不书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似乎再次沉入了无梦的昏睡,或是那片只属于他自己的、旁人无法触及的寂静荒原。他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非人间的美感,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相知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那声“没关系”之后,一种比愤怒、恐慌更甚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看似强硬的占有与控制,在这份彻底的、平静的“不在意”面前,是何等可笑与无力。
他困住的,只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而那个会恨、会痛、会有鲜活反应的灵魂,或许早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悄然远去,或深锁心门,再不向他开启。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密室石壁的阴冷更甚,钻心刺骨。
不知何时,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起初只是细微的敲打,渐渐密集起来,演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雨点敲打着高窗上模糊的琉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单调又喧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无数倍。
谢相知知道江不书左耳残存的听力会如何捕捉这些声音——不是清晰的雨滴,而是扭曲的、放大的、令人烦躁不安的轰鸣与嘈杂。这对于一个渴望寂静、甚至渴望消亡的人来说,无疑是另一种酷刑。
他看见江不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眼睛依旧紧闭,但那长睫颤动得更加明显,搭在身侧的左手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在忍受。
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默的方式,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忍受着环境的侵扰,也忍受着……自己的存在。
谢相知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蜷缩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带动了腕间的银链哗啦一响。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窗边。
那扇高窗为了安全与隐秘,开得很小,且镶嵌着厚重的琉璃,无法完全打开。雨声正是透过这唯一的缝隙,变得沉闷而持续地涌入。
谢相知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窗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在石室内寻找。他的目光掠过书案、柜子、屏风……最后,停留在自己那张拔步床的帐幔上。
那是极品的冰鲛绡,轻薄如烟,却又异常柔韧,是宫内御用的稀罕物。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伸手,“刺啦”一声,从那华丽的帐幔上,撕下了长长的一条。
冰鲛绡入手冰凉滑腻,质地紧密。他拿着这条鲛绡,重新走回江不书的榻边。
江不书似乎被那声布料撕裂的轻响惊动,再次睁开了眼,目光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和戒备,看向谢相知,以及他手中那条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冰鲛绡。
谢相知没有解释。他在榻边坐下,先是将冰鲛绡对折,再对折,叠成厚厚软软的一层。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托起江不书的左手——那只他一直紧握、此刻微微放松的手。
江不书的手指冰凉僵硬,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谢相知避开他的目光,专注地将叠好的冰鲛绡,轻轻覆在江不书的左耳上。冰凉的织物贴上微温的耳廓,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他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能将那只尚有残存听力的耳朵尽可能包裹、隔绝。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江不书的右耳——那只完全失聪、陷入永恒寂静的耳朵。他的气息拂过那苍白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窗外的雨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某种近乎卑微的试探。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江不书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指尖残留的、冰鲛绡特有的清冷气息。
江不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抗拒的僵硬,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怔忡。他感受着左耳被柔软织物包裹后,窗外那恼人的、被扭曲放大的雨声果然变得模糊、遥远了许多,虽然并非完全消失,但那尖锐的嘈杂感确实被缓和了。而右耳……那片他早已习惯的、荒芜的寂静里,此刻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和一句轻得仿佛幻觉的低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近在咫尺的谢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