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昙的血仿佛在谢相知的衣摆和指尖凝结成了无形的烙印,连着几日,都挥之不去那股铁锈般的淡淡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也弥散在偏殿密室的空气里。江不书对此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本就沉寂的眸光,偶尔掠过谢相知时,会变得更加幽深,如同古井,不起波澜,却似能映照出深藏的黑暗。
谢相知亦不多言,只是待在密室里的时间更长了,处理公务时,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朝堂上,因北境与西狄异动频频,陛下几次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气氛日益紧张。谢相知作为执掌部分北境军务的亲王,自然无法置身事外,需时常出入宫廷。
这一日,秋高气爽,谢相知奉召入宫议事毕,自太极殿出来,已是午后。他心中记挂密室中人,不欲多留,便沿着宫中复道,径直往玄武门方向走去。陈擎紧随其后。
复道宽阔,两旁宫墙高耸,偶有宫人内侍低头匆匆而过。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嬉笑声,打破了宫廷一贯的肃穆沉寂。
只见一群衣着鲜艳的宫娥簇拥着一位少女,正从花园中迤逦行来。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穿一袭樱粉色蹙金线海棠花宫装,外罩月白缕银纱披帛,行走间裙裾微扬,环佩叮咚。她云鬓堆鸦,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秋日温暖的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肌肤莹白胜雪,双颊晕着天然的健康红晕,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顾盼间神采飞扬,琼鼻樱唇,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带着一种未经世事雕琢的、明媚逼人的鲜活气韵。
她正笑着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这深宫重垣的沉闷格格不入,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谢相知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径直前行,仿佛未曾看见这突然出现的一行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让沿途的宫人无不屏息垂首,退避三舍。
然而,那少女却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明亮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里面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倾慕的光芒。她甚至顾不上仪态,提着裙摆,加快脚步,竟直直朝着谢相知迎面走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靖王殿下!”她声音清脆,如同出谷黄莺,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大胆。
谢相知不得不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冷淡地扫向她。
陈擎见状,上前半步,沉声道:“何人拦驾?”
那少女却浑然不惧,反而又上前一小步,距离谢相知不过数尺之遥,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直直望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臣女苏挽晴,家父是礼部侍郎苏明堂。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殿下风姿,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她语速轻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的自信与直接,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廷里,显得格外大胆甚至突兀。旁边的宫女们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她又不敢,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
谢相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淡淡道:“苏小姐,请让路。”
苏挽晴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与不耐,反而因为他的回应(尽管是拒绝)而更加雀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倾慕与志在必得:“殿下!挽晴心仪殿下已久!自知蒲柳之姿,难入殿下青眼,但挽晴愿为殿下学习一切!琴棋书画,女红中馈,乃至……殿下若有所需,挽晴定当竭力!”
她说着,竟又往前凑了凑,试图去拉谢相知的衣袖,声音放软,带着娇嗔与恳求:“殿下可否给挽晴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让挽晴远远地看着您也好……”
这番大胆至极、近乎当街表白的言行,莫说是在宫中,便是在民间也极为骇俗。陈擎脸色一沉,正要厉声呵斥,却见谢相知已有了动作。
他并未动怒,甚至没有看苏挽晴伸过来的手,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挽晴那张写满热切与期待的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没有惊艳,没有厌恶,没有波澜,就像看着路旁一块石头,或者空气中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