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上午的交流会报告冗长而充满套话。徐晚意以“顾怀远学生”的身份,安静地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她的目光扫过主席台,看到了父亲。徐建业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正在发言,语气沉稳有力,介绍厂里“加强管理、提质增效”的举措。但徐晚意能看出他眉宇间隐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还看到了财务科的王德发,坐在靠边的位置,一个矮胖、秃顶、面容和气的中年男人,正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笑容。就是这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经手了那么多可疑的单据。
她的目光掠过会场,忽然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陆沉舟。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学生装,坐在几个明显是学生代表的人中间,身姿笔挺,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主席台,仿佛真的在认真聆听这场与他似乎毫无关系的工业管理报告。
他怎么会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还是……?
徐晚意的心又沉了沉。这张网,似乎无处不在。
报告终于结束,进入现场参观环节。人群涌出办公楼,分成几组,在厂方人员的引导下,前往不同的车间和部门参观。
顾怀远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参观“仓库管理及物料控制”这一组的队伍中。徐晚意紧跟在他身后。她注意到,这一组的带队人之一,正是那个矮胖的王德发。另一个是仓库主任,一个姓赵的、脸色黝黑严肃的老工人。
队伍来到3号仓库。仓库内部高大宽敞,一排排灰色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零件、原料。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地面画着清晰的区域线和标识。
王德发笑容满面地介绍着仓库如何实行“四号定位”(库房号、货架号、层号、位号)和“五五摆放”,如何做到账卡物一致。赵主任则话不多,只是偶尔补充一些具体操作细节。
参观队伍缓缓移动,来到了“特种配件区”。货架上的零件明显更精密,包装也更考究。徐晚意的目光迅速扫过货架上的标签,寻找着“HL-703”或类似型号。
“这是我们存放一些关键特种配件的区域。”王德发指着货架介绍,“管理非常严格,进出库都要双重签字,定期盘点。”
徐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锁定在几个疑似存放液压阀的货位上,但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小,距离也远,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参观队伍因为前面有人提问,稍微停滞了一下。顾怀远似乎对旁边货架上一批进口轴承的包装产生了兴趣,停下来仔细观看,恰好挡住了身后部分人的视线。
而一直安静跟在队伍侧后方的陆沉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徐晚意斜前方不远处。他抬起手,似乎是无意地扶了扶眼镜,手指指向了斜前方一个货架的中间层。
徐晚意顺着他的指尖方向看去。
那个货位的标签上,清晰地印着:“HL-703 特种液压阀 单位:个”。
货位上,整齐地码放着两摞深蓝色的包装盒,看起来有十来个。但……徐晚意瞳孔微缩。那包装盒的颜色、新旧程度,似乎有些微差别?而且,摆放的数量,和她记忆中那张三千元借据的采购数量(借据上没写数量,但三千元单价,参照手册价格,应该能买一个多?)似乎对不上?
她还想细看,队伍又开始移动了。王德发已经引着大家朝前走去。
经过那个货架时,徐晚意刻意放慢脚步,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库存卡”。卡片上记录着品名、规格、库存数量、最近出入库记录。最近一次“入库”记录是两个月前,数量是“2”,经手人签章模糊,但其中一个像是“王德发”的缩写。而“出库”记录为零。
两个月前入库2个?三千元买了2个?单价变成一千五?这和市场价也对不上!而且,为什么只入了2个?借据上是三千元整,通常不会拆开支付……
疑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参观很快结束,队伍离开了仓库区。徐晚意跟着顾怀远走出厂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信息碎片冲撞着:货架上数量不明的HL-703、库存卡上诡异的入库记录、王德发那无可挑剔的笑容、陆沉舟精准的“指引”、顾怀远恰到好处的“遮挡”……
“看到想看的了?”顾怀远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徐晚意回过神,看向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看到了,却更迷惑了。
顾怀远看着她眼中交织的困惑、挫败和不肯熄灭的探究光芒,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厂区嘈杂的背景音里。
“账目是死的,东西是活的。”他望着远处冒烟的烟囱,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但活的东西,也会留下痕迹。有时候,最明显的痕迹,反而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在人们最想不到会关联起来的地方。”
他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转身朝着正在集合准备离开的与会人群走去。
徐晚意站在原地,咀嚼着他的话。
最不起眼的地方?最想不到的关联?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3号仓库那高大的身影。
那批HL-703,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空气库存”?那2个的入库记录,又隐藏着什么?
她需要的,可能不再是仓库里的账卡。
而是将这张借据、这批货、这个人(王德发),与厂里其他看似无关的环节——比如生产损耗记录、比如废料处理、比如……其他同样可疑的采购——联系起来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交流会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
徐晚意拉低帽檐,随着人流,默默离开了红星厂。
身后的工厂依旧轰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徐晚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口袋里那张写着“兴达五金”地址的纸片,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