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父亲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厂里……最近可能会有一次比较彻底的资产清查和账务审计。上级派了工作组下来。”
徐晚意筷子一顿,抬起头:“是吗?那……是好事吧?”
“但愿吧。”父亲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但眼神里有一种决断后的疲惫,“把该清的清掉,该堵的堵上,厂子才能轻装上阵。”
徐晚意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并非毫无察觉,他也在努力,顶着巨大的压力。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不正是想帮他,想保护这个家吗?
夜里,她再次拿出那个化学笔记本,将“废品站”这个新线索和猜想记了下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缩写、问号和箭头,她第一次对自己这种近乎螳臂当车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凭着一腔孤勇和零碎的前世记忆,真的能撼动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吗?会不会反而给父亲、给家里带来更大的麻烦?
月光清冷地照在笔记本上,那些字迹显得脆弱而可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小石子落在窗台。
徐晚意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昏暗的路灯光晕里,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她正要放下窗帘,目光忽然定在窗台外侧。那里,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轻轻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她迅速伸手将纸条拿了进来,关上窗。
展开纸条,上面是打印的、极其规整的宋体字,没有任何署名:
**“张红英,女,38岁,红星厂第三车间记录员。其弟张红旗,经营‘红旗废品回收站’(地址:城北区解放路废品市场7号)。近半年,经手第三车间废料出厂单共计7批,其中4批签收单位为‘红旗站’,单价高于同期市场均价8%-15%。相关单据副本可查。”**
纸条的下方,还附上了一个具体的日期范围和单据编号前缀。
徐晚意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很普通,字迹是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带着轻微的凹凸感。
信息如此具体,指向如此明确!张红英,王德发的小舅子?不,姓氏不同,可能是妻妹?或者其他亲戚关系?第三车间的废料……HL-703如果用在第三车间的设备上(她需要核实),那么“以旧换新”或“虚假采购”替换下来的“旧阀”或“废品”,通过身为记录员的姐姐张红英之手,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流入弟弟的废品站……
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链条,竟然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是谁?是谁把这张纸条放在这里的?
陆沉舟?只有他拥有如此精准的情报搜集和呈现能力,像一份冷静的实验报告。
周致?他可能有渠道知道这些“道上”的关联,但会用这种方式吗?
顾怀远?他或许能通过学术或人脉关系查到一些档案,但如此具体到单据编号……
或者,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还是……他们共同作用的结果?
徐晚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纸条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
又一次。在她最迷茫、最无力、甚至快要放弃的时候,最需要的关键信息,被以这种隐秘而直接的方式,递到了她的手边。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没有温情。
只有结果。
只有一条清晰得近乎冷酷的“下一步”路径。
她该感到庆幸吗?该感到被庇护吗?
还是该感到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被操控感?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户玻璃微微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叩问。
徐晚意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得生疼。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丝动摇和脆弱,已被一种更加冷硬的光芒取代。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想让我成为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条线索,我接下了。
**张红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天,就去会会这位“第三车间记录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