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的，是不是？”
周致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痛楚和压抑不住的怒火，砸在冬日下午冰冷的空气里。
徐晚意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绷直，抵住了身后冰凉的石柱。寒意透过单薄的毛衣渗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周致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愤怒的眼睛，像两团灼热的火球，几乎要将她洞穿、焚毁。
花园里死寂。远处礼堂隐约的喧闹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他们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徐晚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紧绷，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她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承认。
“不明白？”周致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阳光皂荚味，此刻混合着浓烈的烟草气息和一种近乎暴戾的情绪，压迫感十足。“《月亮代表我的心》？顾怀远的小提琴？校庆合唱？徐晚意，你当我傻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自己强行压回喉咙，变成一种压抑的低吼：“你选了这首歌！你把他找来！你在台上……你在台上唱那句‘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你看的是谁？你看的是他，对不对？！”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怀远离开的方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徐晚意的呼吸一滞。她没想到周致的观察如此敏锐，或者说，他的情绪让他变得如此敏感偏执。她当时目光确实掠过顾怀远，但那只是观察的一部分……
“那是表演需要，看伴奏老师很正常。”她辩解，但底气不足。
“正常？”周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满满的嘲弄和痛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这首歌？为什么偏偏是这首？！前世……前世……”他猛地顿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词烫到了，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和更深的痛楚，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掩盖，“你明明知道……你他妈明明知道！”
他吼了出来，额角青筋跳动，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不甘，以及一种被背叛般的绝望。那不再是平时那个嚣张霸道、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周致，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露出狰狞伤口的少年。
徐晚意被他眼中那强烈到几乎实体化的情感震撼了，一时失语。她猜到了这首歌对他们有特殊意义，却没想到对周致的冲击如此剧烈、如此……私人化。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段她不知道的前世？
“我知道什么？”她稳住心神，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反问回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意外的冷硬，“周致，你凭什么用这种态度质问我？我选歌，邀请校友，参加校庆表演，有什么问题？至于一首老歌让你反应这么大……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周致部分失控的怒火，却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郁和……受伤。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刺痛后的狠戾。
“我的事？”他重复着，声音低得可怕，“徐晚意，你厉害。你真厉害。”他点着头，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但那距离感比刚才的逼近更让徐晚意感到不安。“装，继续装。把我当傻子耍，很有意思，是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看着我为你发疯，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顾怀远那种温文尔雅的教授，是不是更合你现在的口味？啊？！”
他的话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将他自己也刺得鲜血淋漓。徐晚意听不下去了，一股莫名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周致！”她打断他，声音也抬高了些，“你够了！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用这种恶意的猜测来侮辱我，也侮辱顾老师！”
“自由？”周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变成了冰封的寒潭，“好，你的自由。那从今以后，你爱找谁找谁，爱唱什么唱什么，都跟我周致没半毛钱关系！”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褪尽的怒火，有彻骨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痛楚。然后，他猛地转身，黑色皮夹克的衣角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朝着花园外走去，背影僵硬而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寒风灌入他离开的空缺，吹得徐晚意浑身发冷。她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秃秃的灌木丛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
她达到了目的，试探出了剧烈的反应，甚至可能触及了周致前世某个关键的痛处。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灌满了冰冷的寒风和……一丝清晰的悔意？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利用了他可能最深的伤口？
“晚意？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苏晓梅的声音从旁边小径传来，带着担忧，“咦，你脸色好白，手也这么冰！是不是刚才表演累着了？还是……刚才那个是不是周致？他又找你麻烦了？”苏晓梅握住她冰冷的手，连珠炮似的问道。
徐晚意回过神，看着苏晓梅关切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吹了风。周致……他没找我麻烦，就是……说了几句话。”
“他说话肯定不好听！你别理他，那人就那样，脾气坏得很。”苏晓梅嘟囔着，挽住她的胳膊，“走走，回礼堂里面去，暖和点。班主任还说一会儿要集合拍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