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
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干净剔透的玻璃窗，将大礼堂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舞动。红色的横幅，缤纷的气球，嘈杂的人声，混合成一种节日特有的、略微亢奋的氛围。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老师、白发苍苍的老校友、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将偌大的礼堂塞得满满当当。
后台一片忙乱。化妆，换衣服，检查道具，低声的叮嘱，急促的脚步声。徐晚意和合唱队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毛衣和深蓝色背带裙（男生是白衬衫深蓝背带裤），站在幕布后等待。她能听到前台传来的阵阵掌声、主持人的报幕声，还有各式各样的表演声响——激昂的朗诵，欢快的舞蹈，走调的独唱。
紧张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苏晓梅紧紧握着徐晚意的手，手心全是汗，小声说：“晚意，我好怕忘词……”
“不会的，我们都练了那么多遍。”徐晚意轻声安慰，自己的心跳却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的目光，却更多地在侧幕条缝隙间搜寻。
她看到了顾怀远。他坐在前排嘉宾席靠边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一身更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琴盒放在脚边。他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位老教师说话，脸上带着从容的浅笑，仿佛即将登台的不是他。但徐晚意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透露出内心的某种韵律感。
在前几排学生席中，她找到了陆沉舟。他坐得笔直，穿着整齐的校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对台上的表演漠不关心。但徐晚意知道，他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内敛起来。他的侧脸在光影下像一尊冷静的雕塑。
周致……她没有立刻看到。观众席人头攒动，那个惯常张扬的身影似乎隐匿其中。直到她的目光扫过礼堂最后方、靠近出口的阴影处，才捕捉到那个倚墙而立的高大轮廓。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他居然戴了顶帽子），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哨兵，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他们都来了。以各自的方式。
终于，轮到他们班上场。
“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特邀校友、复旦大学顾怀远老师小提琴伴奏。掌声欢迎！”
幕布缓缓拉开。明亮的舞台灯光有些刺眼。徐晚意和同学们走上舞台，按照排练的位置站好。她能感觉到台下无数目光的聚焦，心脏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顾怀远提着琴盒，步伐沉稳地走上台，对着台下微微欠身，然后走到舞台一侧事先准备好的谱架前。他打开琴盒，取出那把色泽温润的小提琴，调试琴弦，动作优雅娴熟。所有的嘈杂似乎在那一刻沉淀下去，聚光灯下，他自成一方沉静天地。
他抬起琴弓，对合唱队这边微微颔首。
前奏响起。
不是录音机里邓丽君版本的轻柔缠绵，而是小提琴独有的、如丝如缕、直抵人心的倾诉。顾怀远微阖着眼，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琴弓在弦上流淌出月光般清澈又带着淡淡忧伤的乐音。仅仅几个小节，就将所有人带入了歌曲的情境。
徐晚意深吸一口气，跟着指挥的手势，和同学们一起开口：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和羞涩，但很快，在顾怀远琴声的引导和包裹下，逐渐变得和谐、圆润。青春的声音或许不够专业，却有着未经世事的干净和真诚。
徐晚意唱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
她看到顾怀远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但偶尔，他的目光会抬起，掠过合唱队，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鼓励，有欣赏，还有一种更深邃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的温柔凝视。当唱到“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时，他的琴音似乎微微一颤，变得更加绵长而深情。
她看到陆沉舟合上了面前的书。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静静地望向舞台。灯光在他浅淡的瞳孔中反射出两点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全神贯注的静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有分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似乎随着旋律极轻极缓地敲打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精确到毫厘。
她的视线最终，艰难地移向最后方那片阴影。
周致不知何时摘下了帽子。他依旧靠在墙上，但站姿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松懈。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舞台，确切地说，是看着聚光灯下歌唱的她。阴影掩盖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处亮得惊人，像两簇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燎原的野火。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冷硬。当歌声唱到“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时，徐晚意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的反应，比楼梯间那次更加外露，更加……痛苦。那不是单纯的触动，而是一种被旋律和歌词反复凌迟的、无法掩饰的煎熬。
徐晚意的心被猛地攥紧了。歌声有一瞬间几乎凝滞。她强行拉回注意力，将目光聚焦在指挥的手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但她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首歌，这把琴，这个舞台……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钥匙，正在同时拧动三把截然不同、却都锈蚀沉重的锁。锁芯转动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咔哒作响。
表演接近尾声。顾怀远的琴声做了一个华丽的收尾，与合唱的最后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完美融合，余韵袅袅。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更加热烈持久。台下许多上了年纪的校友，眼中甚至闪动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