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们在青礁又待了两个多星期。
二举发现自己倒很习惯乡下的生活,也许因为他原本生活的环境之中,人们会为了任何一点小事吹毛求疵,但在这里显然不同。
也许他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属于他的圈层之中,和那些举动影响这座城市中人们一呼一吸的人在一起生活,但只要乡下的空气依然存在,他就不会将往事忘却。
拜师次日,瘟君赶着给四进收拾他那烂摊子,两人弄了辆大巴车,临上车的时候,瘟君摇头直叹气:
“我干嘛给自己找这份麻烦?上一次给自己找麻烦,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情。”
四进道:
“三十年一个麻烦,也不算多嘛!”
“是不多!”瘟君瞪了他一眼,“然后就活活麻烦到现在。”
四进不说话了。等他们回来,就会发现一秀和二举已经将慈济堂内部又整修一新。从前只有她和四进两个人的时候,有些地方还能凑合,现在她有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了,就很起劲儿地布置起来,二举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把家具挪来挪去。
两人还补好了里屋房顶的洞,具体过程是一秀负责上房补,二举在下面给她架着梯子,一边仰头道:
“哎!你行不行啊?”
一秀在梯子上很伶俐地拧过身来,“要不你来?”
“不不不别别别……”
一秀遂又回身去干她的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举道:
“就这么凑合凑合得了,我迟早找点工人来,给我师父起一间大砖房子!又大,又明亮,又宽敞。”
他这两天和乡里的老人们学会了,提起好房子,也不说什么好地段、精心设计、配套设施或是学区房,坚定地认为好房子就是坚固的砖头房子。
吴夲在一边看书,闻言笑了,“二举,你要我在里面养老啊?”
二举扭头一看他,急了:
“师父!我看你今天已经用眼过度了。”
说着很热心地要给他弄个收音机之类的,还要把手机塞给他玩,吴夲哭笑不得地道:
“行了,我不要这个。”
二举说要给他念书,他也不让。似乎他认为自己接受人的帮助是一件特别羞于启齿,简直该一头碰死去的事情。两人拉扯了一番,一秀自己从房上下来了,拍拍手掌道:
“好啦!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漏水了。可以把那个书架挪回来了。”
“怪不得老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从前有个书架……”二举在屋里团团转着。
慈济堂进了院子一共有四间屋,左起分别是:小小的放农具和种子等的杂物间,没有窗户、吴夲和瘟君小时候睡觉的房间,至今还放着他们当时用的书桌文具等物,还有几件小孩子的旧衣服,真是破得补丁叠补丁,二举拿出来摆弄了一阵,放衣服的木箱之中,因为搁了樟脑丸和几片叫不上名字来的香草,而依然干净整洁,不受虫蠹侵扰。
二举道:
“师父,你这些破衣服,拿去卖给剧组,当作小叫花之类的角色的戏服,倒是不错。”
吴夲豪放地一挥手:
“那好!师父就把这几件衣服传给你了!”
此外还有一间坐诊的堂屋,和另一边陈义的书房。此刻三人正是在书房之中。书房的陈设也相当简单,不过是靠窗一桌、一条凳、一个书架罢了。
那书架的位置看着似乎不大协调,一秀说,她和四进住进来后,因看屋中处处漏水,简直补不过来,就暂且将这书架从漏雨的地方挪开。所幸吴夲当年临走的时候,也将架上陈义的旧书安置在木箱里,倒未受太大损坏。
二举又和一秀一起将书架挪回原处,两人一个站在窗子里面,一个站在窗子外面,打量着这间屋子,打扫干净过后,愈发显得空荡了。
二举心道:这地方给我师父当养老的地方并不好,太寂寞。
此时瘟君自外边回来了,看见他做沉思状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免稀奇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道:
“乡下的风水真就好些?连榆木脑袋都会思考了。”
说着,在二举回嘴之前,直接翻窗进屋来看他师弟。吴夲知道是他,将书搁在膝上,伸出手去。
瘟君拉住他,一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通,叫道:
“瞧你给我找的这个好徒弟!我这辈子再不带什么徒弟了,再这么来一次,你师兄的命就没有了。”
原来是四进护送其中一位老人回家,家中漆黑无人,两人陪老人在此等待其儿女,匆匆赶来的儿女倒把亲爹当小儿似的训斥了一顿,四进气不过,当场差点和人家打起来,拉拉扯扯之中,瘟君挨的揍倒比四进还多。
瘟君嚷嚷着道:
“快把他们送去林默那里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那我可真把师兄你的徒弟送到默娘那里去啦?要做默娘的徒弟了哦?”
“赶紧赶紧!全给我打发走!”
吴夲微微一笑,“好啦,师兄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无论如何,最后还是剩我们两个。”
“就是,其他人都碍事。”
“是呀!其他人碍事!”吴夲含笑道,“外间还没打扫,其他人都碍事,就麻烦师兄了。”
因此,慈济堂的重新开张,可说是建立在瘟君的血汗之上的,他累死累活忙着指挥三个徒弟打扫,自己也举着扫把弄得尘土满天飞,最后一秀恼了:
“三个没用的东西!”
跳到桌子上,攫取了打扫的指挥权,三个大男人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不提。
此后,上午就由瘟君带着三个徒弟上山去采草药,然而实际上他对上山这件事深恶痛绝,去了三次,被蛇吓回来一次,被狗追回来一次,被藤蔓缠住脚以为是蛇逃回来躲在吴夲身后一次。
三次过后,小辈们对此人敬畏之心全消,一致认为他才是大家伙里面最没用的东西。
下午,就由瘟君在堂屋坐诊。
不过有一天,三人回来,却看见吴夲坐在堂屋的桌前,正在给一对老夫妻详细地讲解某张药方。瘟君进屋前,嘀咕了一句:
“什么没眼色的东西,说了上午不接诊了。”
遂大踏步走进去,道:
“我回来了!”
吴夲百忙之中望了他一眼,非常严肃而郑重地点头道:
“好。”
说着又低声说回原来的话题。瘟君看也不好打扰他们,就走出去和徒弟们一起在院子里将草药从竹筐里倒出来,可是又频频看表,大声地说:
“家里有客人,还不能开饭!”
饶是他这么努力地赶客,还是过了足足二十来分钟,那对夫妇才起身告辞。
瘟君急急地冲进去,道:
“以后再有人来问你那种偏方,就打发走!真有急症给看看也就罢了,这算什么?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方子,偏到茅坑里去了!下次,我也写点自己杜撰的‘陈氏偏方’,就说吃屎管生男孩儿,看他们吃是不吃。”
吴夲却显得有些恍惚:
“师兄,你还记得这对夫妇吗?”
“青礁的人,我一个也不想认得!”
二举走进来,刚好听见瘟君说吃屎的事,不免回头对师弟妹做个鬼脸,吴夲道:
“那是梦境的爹娘。”
二举“啊”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夫妻俩消失的方向:
“他们还好好在这儿呢!”
“是啊。”
“扔了亲女儿!现在还好好在这儿呢!”
“是啊。”
吴夲道,“其实我捡到梦境的当时,就大致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了。当时虽然说到处都在打超生,只能躲来躲去,但谁家有孕妇,村里人自己还是清楚的。我这个大夫,就更清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哪家需要我。谁知道……我一直把梦境在身边留到六岁大点,这六年间,大家在村里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一直没告诉梦境这二人就是她亲爹娘,只说我也不知道。”
“这种人就该给赶出去!”
四进愤愤地说。但忽然又想,哪怕吴夲再讨厌这两个人,他也没办法站起来自己拿着拖把棍儿把他们赶出去。于是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