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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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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啦。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劝他们少用点偏方。”吴夲叹口气。“这家条件不错,要是梦境能好好地在爱她的父母亲身边长大,多好啊。我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还会断断续续地哭呢,怎么能……把一个还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扔掉,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也不再说话了。

午饭后,一屋子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摊开来看上午上山采的草药。因为瘟君实在不顶用,所以并不能在山上实地教徒弟们草药知识,基本上他就是拿着一根棍子癫狂地在周围打来打去,生怕有蛇冒出来。

二举对四进道:

“我要是蛇,有人好端端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还不爱搭理他;要是有什么人一个劲地这么打我,我高低得咬他一口不可。”

瘟君迅速扭过头来,惊恐地问:

“你说什么?”

“我说——蛇——”

一瞬之间,瘟君吓得把棍也扔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过,坐在石桌之前,两位师父倒都可以给他们讲讲草药。什么药在早、中、晚,雨水多或少的年份,花、茎、叶、根,纷纷有什么药性,与什么相冲相合,细致讲来,犹如耐心编织一张绣满了葳蕤芳草的织锦挂毯。二举听得头昏脑胀。

“天哪!照这么说,咱们医院里开的那些中成药,有什么用处?还有那些不新鲜的草药,岂不是连药性都不一样,或者失效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瘟君道,“中医最有用的时候,还是在乡下,在买不起药物的真正贫寒的人们之间,首先,要给他们信心,相信不用花一分钱,后山上就是他们天然的药柜子。大山不会问他们要钱……这基本上是赤脚大夫们治病的第一步。”

吴夲微笑道:

“我们师父还参与编写过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为了适应农村的基本条件和赤脚大夫的一般水平,把各种常见病的病理、症状、检验方法和验方、常用西药等,集成一本速查表似的册子,供同僚们查阅。”

四进急急地道:

“这是好东西啊!师父,现在还有没有?”

“在箱子里,你自己找吧。”

“这个好!有了这个,我和一秀也能当大夫了。”

“当大夫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吴夲道:

“以前是条件有限,民间疫病横行,又没有时间和金钱条件先去耐心培养可靠的医生,只能出此下策。至今,在我们的大学里,还有广泛的对全科医生的蔑视情绪,认为全科医生全而不精,样样想抓,样样都从指缝里漏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四进,如今有机会,你能和一秀先用那么几年的时间,四处去看看,最终也许不当医生,只是每一个年轻人都该有机会想想自己此生要用来做什么。

“人的一生啊,要耗费在即使为此蹉跎终身也不后悔的事情上。”

二举忽然举起一个绿色的果实,道:

“师父,这是什么?”

吴夲道:

“养生的,吃吧。”

“真的啊!”

二举不疑有他,一口丢进嘴里,下一秒就嗷地一声叫起来,到处找水,一时间找不到,整张脸憋得通红。

吴夲倒在旁边笑得非常开心。

瘟君无语地说:

“这是……野山椒……”

吴夲把自己的茶杯递给他,还要问人家:

“好吃吗?”

二举含泪摇头。

“师父,我再也不信你了。”

“不。”吴夲快乐地说,“你还会的。”

二举痛苦地遥望着远方的山峦。

逗留在青礁的最后一天,瘟君去和附近种草药的农户谈好了对几样特定的验方所需药草的供货,在这儿的事情总算是都办完了。

其实倒也可以早点走,拖到今天,是为了青礁的庙会。

从傍晚开始,远方就不断地有烟花燃放,灯笼悠悠地飘在空中,一派悠然景象。

瘟君早早地就把几个徒弟打发走了,让他们自己玩儿去,然后别忘了走哪条道回家。他自己背着吴夲慢慢地走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为了哄父母双亡的师弟开心,带他出来逛庙会,斥巨资给他买了个糖画儿。七八岁的阿本把糖人凑到他嘴边。

十四岁的阿辉道:

“我不吃。这是给没了爹娘,心里苦的小孩儿吃的。”

阿本还是执意举着糖棍,“师兄也没有爹娘啊。”

“呸,谁稀罕。”

他一时兴起,道:

“师弟,你要不要糖画?”

吴夲已经快睡着了,喃喃道:

“要个兔子的……”

买到糖画之后,两人坐在戏台底下。

虽然大戏是从小看到大的,已经没什么稀奇,但瘟君知道吴夲不喜欢被他背着,只有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健全的人。结果就是看起来这两个人仿佛对大戏挺热心似的。

二举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面,对两只镯子挑来挑去,不知道该买哪一个。头顶不断燃起又飘散的烟花的光芒,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判断。

那镯子虽然平平无奇,但这个晚上,在此精心为白虎挑选镯子的二举知道,那烟火的光芒是如何飞散碰撞在淡绿的玉髓之中。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一秀提着一只灯笼,跑来跑去,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忽然,她一下子转身把四进逼在一个角落里。四进不觉脸红了,本来天黑应该看不出来,一秀却还要将灯笼凑在他面前。

四进支支吾吾地道:

“一秀你、你干什么……”

一秀只是用灯笼来来回回地照着他的脸,微笑着,不说话。四进只觉得同样被烛光照亮了的一秀的脸,实在美艳无比。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这是他忠贞不渝的妻子。这是他天上掉下来,老天爷赐的爱情。这是他这个贫穷小镇上挨打长大的街头小混混此生得到的第一样,也是惟一一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的东西。这是一秀。

大戏开幕了。照常理,在大吹大打之前,应该来一段小调。只化了妆,顶着满头珠翠,却还没有换上戏服的坤伶,依然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上台,自己取过乐师手中的胡琴,给大家来了一段得胜令:

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如今对山水忘名利;往常时趁鸡声赴早朝,如今近晌午犹然睡。

……抖擞了元亮尘,分付了苏卿印;喜西风范蠡舟,任雪满潘安鬓。

乞得自由身,且作太平民;酒吸华峰月,诗吟泺水春。

而今,识破东华梦;红裙,休歌南浦云。

三十年一梦惊,财与气消磨尽。

把当年花月心,都变做了今日山林兴。

梦境儿也清安,俗势利不相关,由他傀儡棚头闹,且向昆仑顶上看。

云山,隔断红尘岸;游观,壶中天地宽。*

二举恍然一笑:看来不是他师父起名水准不高,而是自己没文化啊。

他将手中的镯子向摊主递去:

“就要这个了。”

再度地,烟火升上天空。

*张养浩《燕儿落兼得胜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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