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举热泪盈眶地道:
“师父!”
吴夲显然感到莫名其妙:
“怎么了,一天没见师父就这么想啊?”
“还不是虎妹和我说你在地下一层……”
吴夲眨眨眼睛,体察到他言外之意,笑了:
“二举呀,你以后可不能看那么多电视剧。实际上很少有医院真的把太平间设在地下的楼层,多吓人呀,对家属的心理是很大刺激。咱们医院的太平间在八楼。”
“哦……呃……”
“这儿,是检验科。”
“不对啊,三楼南向的那几间才是检验科吧!”
“有可以在普通房间里完成的检验,也有最好在避光条件下开展的检验啊。再说三楼那几间屋怎么够呢。”
吴夲理所当然地说:
“行了,你师父我活得好好儿的,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放宽心回学校上课了呀?”
二举马上委屈起来:
“师父,我昨儿才经历了恐怖袭击,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人打坏,就催我上课去啊?”
“你那颗脑袋,我昨儿晚上已经研究过快半个钟头了!并无大碍,等肿包消了就好了。值得表扬的是你解剖学得似乎不错,知道那儿挨一下风险相对来说不大,但以后可不准这么冒险了。”
“哪里是我解剖学得好,是之前三红摔我那一下摔出来的经验……对了,师父,你在这儿干嘛?”
“以后你就得上这儿或者学校的研究室去找师父啦。你瞧我这样,又不能看门诊,又不能做手术,只好来摇摇试管,埋首论文喽。也有好处,今后我就有工夫指导你的毕业论文了。”
“呃……”
提到论文,二举骤然头痛了起来:
“师父咱们先不谈这个了我还年轻……那个,其实我爹叫我回家一趟。他说要带我了解了解家里的产业。”
“是啊,继承家业倒也是时候了,你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嘛!”
二举踌躇了一番,叹口气,坐下来将一切对吴夲全盘托出:
“师父,我看到你在这儿,真的挺担心是不是朱伯伯给你穿小鞋……”
“他送给我小鞋,我就非得要穿啊?大不了我辞了这儿的教职,回乡下去,还有慈济堂等我操持呢。”
二举随他一起笑着,但还是感到深深的隐忧。
这么多年来,吴夲要是能回慈济堂,早就回去了,他的志愿只在治病救人,而不拘什么地方、拿何种待遇。以这等宏愿而言,对他来说最能发挥能量的地方,其实依然是乡下那广泛的缺乏医药资源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大学里,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瘟君身负巨额债务,他那点收入光还债就够呛,如果不靠教授待遇,根本不可能维持得起两人生活。虽然瘟君自述快把债还完了,但要脱离大学,两人依然很难负担得起吴夲的治疗费用。
他第一次为钱担心,实在不知道除了道歉自己还能说什么。
吴夲拿笔杆子敲了敲他脑壳:
“好啦,回去吧,只盼你能赶快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停当,回来全身心投入学习。医这门科目,不全心投入是不行的。”
不过,看他的眼神,也知道他多半已经做好二举就要中途退学回去继承家业的准备了。劳而无功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倒也没什么的。
二举道:
“师父,我一定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把这个研究生念出来。”
“是吗?那下星期拟几个论文题目来我过目。”
“师父!”
二举拜别了师父,出了医院大门就回家去了。他娘见到儿子回来,登时热泪盈眶,二人亲娘啊心肝肉啊地哭了一通。
任董事长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将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小子提起来立在一边,背着手道:
“你这一个来月,在吴夲手底下学到什么啦?”
“爹,吴教授是个正直的好人,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谁要你跟他学这个啦?好的不学偏学坏的。”
“哪儿坏了!”
二举道,“爹,亏心事做多了,晚上睡觉都免不了要怕鬼敲门!”
“好你个臭小子!拿住你爹的把柄啦?怎么说话呢!”
二举娘忙上来拉架,不过两人也不是真就卯足了劲儿打算吵架,于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任董事长道:
“行了,儿子,昨儿毕竟干得不错,让那姓朱的混帐东西吃了一瘪。只是以后别再这么干了,把我好大儿敲傻了怎么办?爹请你吃饭,吃完了饭,带你上咱的研究室、咱的工厂、咱的大楼看看去。”
结果大楼倒确实十分辉煌,一切都井然有序,臣服在任董事长的掌中。
他拍着儿子的肩膀。
“儿啊,这些,将来都是你的!”
二举一直没说话,忽然道:
“那个,爹,我学艺不精,要说有多专业,其实也没有,但有个事儿想问你。”
“好儿子,爹怎么会怨你学艺不精呢?只要你有心向学就够了。说吧!什么事儿?”
“爹……我想问,为什么上一季度的帐上,招待的费用都赶上研发费用了?这两个是同等重要的事儿吗?”
“不,”
当爹的微微一笑:
“儿啊,你要记住,人情才是最重要的。宁可亏了研发,不能亏了招待,懂了吗?尤其是,现在形势越来越不好……上面换了新人,咱下面也跟着遭殃,这个招待费啊,更不能省!招待上省一分,未来利润上就能亏十分。其次,就是得有好项目啊,如今这几块地,都基本上被吃完占完了,要想再有进益,在未来的变动里守住地盘,现在倒是非得有个重磅炸弹不可……”
不过絮叨了一堆,他就意识到儿子似乎并没打算从自己这里取生意经,反而多有不赞同,忽然沉下脸来。
二举唯恐他爹生气,赶紧讨好地另起话题:
“爹,您说的重磅炸弹,是什么啊?”
他爹这才再度侃侃而谈:
“你不知道,这年头,干企业难啊!虽说咱们家大业大,但这医疗改革,政策是一天一个样儿,要拿捏得住这个度,就是咱们最需要考虑的一点。另外,就是要有专利,能完全攥在咱们手心里的真正的专利……我以前忽视了这一点,最近想起来,才觉得这才是生财之道啊……”
他说着说着,又沉默了,二举催促道:
“爹,你怎么不说了?”
“二举,陈辉算是你师伯吧?你和他关系怎么样啊?”
“啊?什么关系?”
“就是求他办事,能不能求得动的关系啊。”
“那得看什么事儿……不过,我师伯这人还是挺好的,挺热心。”
任董事长一听说瘟君热心,不免从鼻子里出气,半晌又道:
“我听说,你师父师伯家里贫寒得很,眼下有了这档子事儿,老朱又肯定堵着气,没准儿就要往你师父身上撒;谁叫他没有有本事的爹,而且跑不了呢。你啊,趁这个机会,最好是能把他俩拉拢到咱家来。”
“还用拉拢!我师父对我可好了。我就脑袋磕一下,他都能在我床边守一晚上。”
“谁说这个啦?一千块请个护工,他能不眨眼地守你盯你到你心里发毛!我是说啊,儿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