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种。”走在路上,听到这样一句充满恶意的低叹。我转过头,看到穿着校袍的斯莱特林低着头走过去。我对这个词没有什么实感,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在麻瓜世界长大。
我认得那个已经走远的斯莱特林,马尔福家的独子,斯莱特林的找球手,一头金发。除此之外,我对他并没什么印象。他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大概不是吧,也许只是自言自语,因为他好像完全没在意我。路过他的时候,如同路过一个无名的幽灵。
那个词,“泥巴种”,好像是一句脏话,一整个上午,它都出现在我脑袋里,提醒着我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巫师界的脏话吗?晚饭的时候,艾弗里又去里昂那边坐了,她似乎在和里昂暧昧,但夜谈的时候,她说过她这辈子只喜欢塞德里克·迪戈里。
我往盘子里叉了一块果酱馅饼,一根烤香肠。左肩膀有点紧,我很熟悉被注视的感觉,但也许大部分是我的错觉,我略微偏过头去,旁边是拉文克劳的同级生,罗齐尔。我们从没说过话,又是错觉。我想。
被注视的错觉,也许是因为课业太繁忙,我不如其他拉文克劳那样出身于巫师家庭,从小就看着《简单的十个家务魔法》长大,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有点难。回答门环的问题的时候,往往我才开始思考,其他人已经回答出来了。
麻瓜出身的巫师在这学校很少见,赫敏是其中一个,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每次和格兰芬多一起上课的时候,她至少会给格兰芬多加十分(斯内普教授的课除外)。我认识她,记得她的脸,能背出她每一门课的成绩。但是我没和她说过话。知道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安慰剂。
从拉文克劳的长桌看过去,马尔福很显眼,他挨着黑色短发的女生坐,旁边是两个相对于四年级来说块头有些大的斯莱特林,马尔福被围在中间,他用刀割下一块牛排,带着笑容说些什么。他没注意到我的视线。
因为三强争霸赛,今年的魁地奇球赛被取消了。我不喜欢魁地奇,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艾弗里跟我抱怨过这件事,这小可怜觉得天都塌了——她最喜欢的塞德里克是赫奇帕奇的队长,以前每次赫奇帕奇的比赛她都如约而至——只是看着塞德里克的脸,她都能祈求赫奇帕奇赢一万次。
梅利大笑着说艾弗里应该被分去赫奇帕奇,夏洛特则是带着点不出格的讽刺,说艾弗里是拉文克劳的叛徒。每次看到塞德里克的脸,我都真心地、客观地觉得艾弗里一点也没做错,虽然自我们升了四年级以来,塞德里克就和秋·张走的有些近。秋·张,华裔拉文克劳,五年级,她和我们不怎么熟悉,艾弗里对她恶意很大——理所应当是因为她和塞德里克有一段暧昧关系。艾弗里单方面地仇视秋,甚至差点为此闹到决斗俱乐部去。还好最后是一场乌龙,因为秋没收到艾弗里的猫头鹰信——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没收到,还是只是为了给艾弗里一个面子。
每次见到秋·张和她的朋友玛丽埃塔·艾克莫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审视她们。秋是拉文克劳最漂亮的女生,尤其是在英国人中,她的头发那样黑,好像墨水倾倒下来,她的五官线条柔和,让人心生好感;玛丽埃塔比秋张高一些,有一头泛红的金色鬈发,在秋旁边总属于先开启话题的那个。
把视线从对面的斯莱特林长桌收回来,我百无聊赖地咬着嘴里的食物,用牙齿切断香肠,然后吞咽,叉子和磁盘碰撞的声音会影响我思考。左边是亚历山大·罗齐尔,有一双一如哈利·波特的绿色眼睛,古代如尼文课上,他会坐我后面;右边是夏洛特,我们都是麻瓜出身,但她不怎么和我们其他人说话,在一个宿舍里,我和艾弗里的关系更好些。
夏洛特·怀特正在吃一个带皮烤土豆,她有着一头羊毛卷,眼距宽,这让她的脸更有立体感,感受到我的视线,她看都没看过来,含糊地说:“说吧,拉娜。”
她对我很冷淡,从来不笑,无论何时都冷着一张脸,看起来气势十足。我觉得她不好相处,但毕竟和其他人相比,我们做了快四年室友。
泥巴种。我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巫师出身的人熟悉的一句俚语,那夏洛特大概也不知道,在十一岁之前,她和我都一样,并不知道有个魔法世界。
我最终问出口了:“夏洛特,你知道泥巴种是什么意思吗?”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大庭广众下该说的一句话,我压低声音,凑近她才问出来。
在我旁边,刀叉划过餐盘,如同什么东西小声尖叫了一下,我和夏洛特都为这刺耳的声音襟起了鼻子,声音并非夏洛特传来,而是我左边。夏洛特冷冰冰地看向我身旁,罗齐尔旁边的人在斥责他:“搞什么?罗齐尔!”
他没理那个人,转过身,第一次正视我,对我说话。除了回答问题的时候,我还没听过他的声音,那是这年纪男巫该有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动:“斯佩尔曼,谁跟你说了这个词吗?”
就算用他那双绿眼睛直视你,也显得轻描淡写,叫人不知道他在看你。就连眼角,都向下垂着,除了眼睛颜色,他和哈利·波特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夏洛特转回了头,对我们的谈话没什么兴趣。她继续在我旁边慢慢吃掉自己盘子里的土豆。罗齐尔旁边的人见罗齐尔没有反应,嘟囔了一句什么。拉文克劳的长桌又恢复了热闹,只是罗齐尔突然跟我搭话,让我有点陌生。
“更像是自言自语,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了这个词。”我如实告知他:“如果不是实在好奇,我会当作是幽灵在说话。”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问我一遍,嘴唇一张一合:“是谁说的,斯佩尔曼?”
他很执着于找出说了这个词的人吗?我觉得我有些应付不来他,他那样认真地看着我,不怎么眨眼,除了刚才刀叉划过餐碟那一刻,其余时候他都表现的那么平常,也许只是巫师之间的一句暗语吧,我想。他深棕色的直发几乎长到肩膀,刘海盖住眉毛,身体纤细,看起来如同女巫。他长得很好,我想,洛哈特教授在的时候,草药课上他收到了三——不,四封情书。
“我看了那个人的背影,是马尔福。”我说,告诉他也无所谓,我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交集:“金色头发,斯莱特林学院的长袍。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下来,等着他回应些什么,然后我随便说两句就结束这次对话。他还是没跟我解释泥巴种是什么意思,我要不要问问他呢?显然他是知情的,我在《纯血统名录》中读到过罗齐尔的姓氏,这大约是纯血统之间用来交谈的一个脏词吧。
他,罗齐尔,对我点点头:“谢谢你,斯佩尔曼。”随后站起身,晚餐还刚开始,对于其他人来说,他起身的太早了。有一瞬间,因为他突兀的动作,一些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慢慢走到斯莱特林长桌那边,在马尔福旁边站定,在此期间,他的动作平稳以至于长袍没有一点晃动。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了,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能有什么事呢?考虑到他们都是纯血,也许私下里会有些交流。
礼堂的谈话声渐渐变小了,吃饭的时候串位置并不常见。马尔福随意地转过身,颇有些傲慢地问罗齐尔:“罗齐尔,找我吗?”
他们果然认识,我想。马尔福金色的头发真是显眼极了,旁边的短发女生捂住嘴吃吃笑着,似乎马尔福刚才说了什么令人发笑的话似的。
很快,短发女生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马尔福被倒着吊了起来,金发散落下来,他表现的相当惊恐,一点都没挣扎,浑身紧绷着。没人听到罗齐尔施咒的声音,也许他是低声念出来的。罗齐尔抽出魔杖的动作相当利落、简洁,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他是一个决斗大师。
但是,为什么?我想。在我告诉他那个人是谁之后,他就站起身来,走向马尔福,把他吊起来。整个过程,罗齐尔都表现的与自己无关一样平静。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礼堂彻底安静了两秒钟之后,短发女生气坏了,她几乎是跳起来,抽出魔杖对着罗齐尔,整个人微微发抖,她大声喊着:“Tarantallegra!”挥动魔杖。她对罗齐尔施了一个舞步咒。罗齐尔闪身躲开,舞步咒射偏,正中赫奇帕奇的一个一年级男生,他跳起了舞。
随着短发女生的动作,礼堂的交谈声爆发出来,大家都拼命在私下说着什么,格兰芬多的双胞胎甚至站起身鼓掌,欢呼着:“做得好!罗齐尔,给他个教训!”战争的局面隐隐有扩大的趋势,我回头看了眼赫敏·格兰杰,她正和罗恩·韦斯莱说话呢,时不时带着笑容看向斯莱特林长桌那边。
“该死的!放我下来,罗齐尔!”为了盖住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马尔福必须大喊,他苍白的皮肤泛出一丝红晕,袍子垂下来,露出里面的西裤——还好他打扮的一丝不苟,才不至于太狼狈。“小心我——告诉——你爸——”他必须拉长音,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斯莱特林的人开始对罗齐尔施恶咒,罗齐尔又挥了一下魔杖,马尔福掉了下来,摔在礼堂的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勉强爬起来,带着恨意看向罗齐尔。这期间,罗齐尔用盔甲护身保护自己,那些斯莱特林连他的袍子都没碰到。
显然,他的魔咒水平已经足以参加OWL甚至是NEWT。短发女生把马尔福拽起来,他终于能体面地站着了。他几乎是咆哮着说:“你疯了?你最好快点跟我道歉,不然你家就完蛋了!”
“管好你的嘴,马尔福。”罗齐尔冷淡地说:“别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其他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侮辱其他人,我在心里重复一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个词真的是说给我听的。罗齐尔走回拉文克劳长桌,走回我身边,坐下来吃饭。在此期间,马尔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最后只得忿忿地坐下。
罗齐尔,还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甚至袍子都维持刚刚离开的姿态,整场闹剧里,他表现的好像自己一直在这边吃饭似的。夏洛特在我旁边睁大了眼睛,她似乎想跟我说什么话,犹豫了好久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我,一直在看罗齐尔,看的他转过头来,问我:“斯佩尔曼?”
“……你是为了我吗?”我犹豫地问。
“嗯。”他点点头:“马尔福说了不该说的,那个词,用来形容麻瓜出身的巫师,一种极为低劣的歧视。”
马尔福没有当着我的面说那个词,在他路过我的时候,他无意吐出那个词,好像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不直接面对我呢,他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想,不敢当面侮辱我的人,以为偷偷说出那个词就会给我心里扎进一根刺。
“谢谢你,罗齐尔。”我说:“你本来可以不那么做的,我想我们是朋友了,我不会忘记你今天为我做的事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巫师。”比邓布利多还好,甚至我对此有些心动。
他看着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随后,他竟然对此露出笑容来,他说:“那我可以叫你拉娜吗?”
礼堂发生的事还是传到了麦格教授的耳朵里,在上魔药课的时候,麦格教授走进来,我正把姜根切成小片,艾弗里戳戳我,让我看前面。是麦格教授,她严肃地向拉文克劳这里看了一阵,然后说:“亚历山大·罗齐尔。”罗齐尔站起来,麦格教授示意罗齐尔跟上他。我担心地看着他走出教室,他仍表现的那么冷静,仿佛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斯佩尔曼小姐。”我看了那扇门很久,直到斯内普教授油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想你愿意和罗齐尔先生一起关禁闭吧?”
我有些茫然地摇摇头,随后他愤怒地说:“那就别看门外,看你的魔药!谈情说爱等到下课,好吗?”教室里响起赫奇帕奇闷闷的笑声,我深深低下头,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
迫不及待等到下课,把我的魔药交给斯内普教授,他挑剔地看着我,没看魔药一眼,随后带有偏见地给我一个P,天呐,我从没在魔药课得到过这么糟糕的成绩。我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身边跟着艾弗里,走着走着,我觉得不对劲,艾弗里还在。
“艾弗里。”我有气无力地问她:“今天没去找莱纳德?”
话匣子终于开了闸口,艾弗里终于问我了,带着挪揄:“谈情说爱——罗齐尔,最近大家怎么都在谈论他?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了?”
“跟我没关系,艾弗里。”我说,闭上眼睛,觉得头痛欲裂。
“夏洛特跟我说了,马尔福说那个m开头的词了。”说到这,她沉默了一下,尴尬的气氛快速蔓延开,但她很快就开口继续说:“罗齐尔问了你那个人是谁之后,就对马尔福施了个无声咒——我们才四年级,他已经会六年级的咒语了,把马尔福吊起来,梅利说格兰芬多都高兴坏了,他们差点在公共休息室开宴会!”
“他为了我出了头。”我说:“只是因为他正义感很强,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巫,我想,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说完这段话,我觉得有点肉麻,飞快地看了艾弗里一眼,她正听的入神呢。我只好继续说:“但是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在之前你见过他跟我说话吗?只不过是他今天帮了我——”
“还早得很呢。”艾弗里笑嘻嘻地说:“我看好你们俩哦。”终于问出自己想要的,她拽了拽我的袖子,当作打招呼就离开。又去找里昂!现在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离占卜课还早得很呢,按以前来说,我该去图书馆写论文了,但我实际上在担心其他事情,我为罗齐尔感到心神不宁。
他为了帮我出头,可能挨了人生中第一个禁闭。我得去找他。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顺着走廊走,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门,我还是第一次敲格兰芬多院长办公室的门呢。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也许有两三分钟吧,才抬起手臂敲起麦格教授的门来。
“请进。”看来她在办公室,这真是少见,印象里霍格沃茨的教授都忙的脚不沾地,更别提米勒娃·麦格,她是副校长。入学时候收到的信,署名就是她。
我犹豫不决地推门走进去,这是一个温暖的小房间,壁炉没在燃烧——还不是冬天,从窗外望过去,隐约能看到魁地奇球场。麦格教授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眼角挂着眼镜,正在看一卷羊皮纸。
“斯佩尔曼小姐?”她看了我一会才说出我的名字:“真是少见,请坐。”这么说着,她继续低头看她的羊皮纸了。
“教授。”我没有坐下,而是很局促地说:“我想问问罗齐尔怎么了?他对马尔福施恶咒是因为马尔福说我是泥巴种——”说这个词的时候,麦格教授的头从羊皮纸中抬起来,而她的眼睛睁的那么大,她说:“马尔福先生真的那么说了?”
“我保证,教授。”我说:“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就问罗齐尔,罗齐尔问是谁对我说的这句话,然后就——教授,他只是为了维护我,您得考虑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