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回京的路上雪一直在下，不大，堪堪盖住陇西官道上的车辙蹄印，给道旁枯草挂上毛茸茸的边。岔路口的界碑半埋在雪里，露出上半截斑驳的字迹：东至洛阳，西往秦州。

界碑旁有个茶摊，草棚顶积了雪，檐下挂着的褪色蓝布招子在风里懒懒地晃。时辰尚早，摊主是个佝偻老汉，正蹲在泥炉前扇火，陶罐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响，热气混着姜的辛辣味飘出来。

萧彻和谢珩坐在棚下最里那张桌子。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碗姜茶，褐色的汤面浮着几丝姜末。谢珩的那碗已经见了底，他用指尖拈起最后一点芝麻糖屑，那从油纸包里漏出来的芝麻糖屑放入口中，然后满足地眯起眼。

“蜀中的椒盐酥，”他开口，声音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清晰，“糖粒粗，椒盐香，需得配酽茶。茶要滚烫，酥要刚出炉，咬下去咔嚓一声……”

萧彻双手捧着粗陶碗，借碗壁的温度暖手。他的伤在谢珩细心的照料下表面已经看不出来什么了，本就是内伤更重，比较需要修养，此刻在厚实的棉袍下，萧彻只会隐隐感觉到些钝痛。他听着谢珩的描述，目光落在对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上。

“听你形容，”萧彻缓缓接话，碗中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比京城的芙蓉酥更接地气。”

谢珩笑了，桃花眼里映着雪光：“芙蓉酥太精细，一口下去满嘴甜腻，少了些野趣。”他伸手拢了拢身上的银鼠灰襕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还是山野间的味道好，粗粝，但真实。”

棚外传来马蹄踏碎薄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早起赶路的商队。风卷着雪沫从棚子缝隙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短暂的沉默。

萧彻放下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相碰，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珩脸上。晨光从棚子东侧缺口漏进来，恰好照亮谢珩半边侧脸，那皮肤在雪光映衬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谢珩。”萧彻唤了他的本名。

谢珩抬眸。

“蜀道尝遍后，”萧彻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若想换换口味……京城也有值得一尝的东西。”

他顿了顿，给出两个选项，语气随意得像在推荐两家食铺：“靖安王府书库中藏有前朝《四海食珍录》孤本，记载不少失传古方。”

“或者，”他语气更缓，几乎融进风声里，“只是来寻故人。我知道西市有家胡人开的奶酪铺，霜降后的羊酪，别处没有。”

说完，他重新捧起陶碗，低头饮了一口已温凉的姜茶。不再看谢珩，也不再补充半个字。

邀请本身已是全部心意。

字字句句都充斥着，我想见你，我想你在我身边。这对萧彻这种心思复杂深沉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坦诚。

摊主老汉掀开陶罐盖子，更浓的姜香弥漫开来。远处有乌鸦掠过雪野，留下几声沙哑的啼鸣。

谢珩安静地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微微晃了晃，像雪地上忽然被风吹乱的影子。许久，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推到萧彻面前。油纸旧而软，边缘起了毛边，看得出随身带了有些时日。

“刚买的桂花糖。”谢珩说，声音温柔软和，“京城太干，怕这糖去了会黏牙。”

萧彻看着那油纸包。

“我舌头笨，”谢珩继续说，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着，“尝不出孤本的妙处，也喝不惯羊酪的膻。还是山野间的粗茶野果，更合我脾胃。”他抬起眼，笑容深了些，眼底有清亮的光:“不过，若哪日我吃腻了蜀椒，说不定会沿着运河北上，讨世子一杯清茶。”

话说至此，意思已明。

萧彻颔首，不再多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正面阴刻“靖安”二字，背面云纹环绕着一个“彻”字。令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将令牌压在桂花糖的油纸包上。

“这令牌染了桂花糕的香气，”萧彻说，语气平淡，“但擦擦还能用。”

谢珩看着那枚令牌，静默片刻，伸手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扯下一块衣袖布料，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将令牌包裹收起。

“不擦，但我会收好的。”他笑着说。

棚外雪光渐亮，天彻底醒了。

谢珩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枣红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轻盈，月白锦袍的下摆在雪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团团白气。

谢珩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望着仍坐在棚下的萧彻，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形状。

“对了，世子。”他唤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萧彻抬眼。

“那半部寒川剑法，”谢珩眨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若真想学，来江南找我。京城……”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太吵。”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踏着官道上薄薄的积雪，向西奔去。马蹄扬起细碎的雪沫，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