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没有起身相送。
他仍坐在那张粗糙的木凳上,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陶碗。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它穿过茫茫雪野,越过枯草丛生的土坡,最终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起伏的曲线之后。
棚外风声呜咽。
许久,萧彻才垂下眼,看向桌上那包桂花糖。他伸手解开系着的细绳。油纸展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淡黄色的糖,每一块都做成桂花形状,糖粒晶莹,散发着甜腻的香。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几乎齁住喉咙。但他慢慢含着,任由那甜味一点点渗透,直到最后一丝甜意也消散,才缓缓咽下。
唇角,竟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摊主老汉走过来,收了空碗,瞥了眼桌上那包糖,嘟囔道:“客官,茶还要续吗。”
萧彻没应声。他将油纸重新包好,仔细系上绳,收入怀中贴身的位置。然后起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茶钱。”
说完他走出草棚,白马拴在棚外的桩上,见他出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萧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内伤让他动作微滞,但他稳住了,坐直了身子。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天际线处,朝阳已完全跃出山峦,将雪野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勒转马头,轻夹马腹。
白马向东,踏上官道。蹄声清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印迹,笔直地指向京城的方向,那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斗篷的边角,猎猎作响。
他现在还不能回头。
岔路口,界碑静立。
向东向西的两行蹄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背道而驰,却都笔直地指向各自的远方。
茶摊老汉收起铜钱,望着那两道消失在不同方向的身影,继续扇他的炉火,陶罐里的姜茶,又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
马蹄踏碎官道残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格外清晰。
白马驮着萧彻独自东行。内伤在谢珩那道柔韧内力的作用下,早已渐渐恢复,他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放缓些,抬头望向天际线处渐浓的灰云,感觉又要下雪了。
离京时是暮春,归来已是深冬。
这一年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闪过。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孔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双眼睛,在记忆深处看着他,萧彻闭了闭眼。
“这世上有些局面,没有两全的法子。你想守住一些东西,就总得拿另一些东西去换。”
这话他对谢珩说过,此刻却在自己心头回响。他用那些人的命,换了朝廷的安稳,换了百姓能少受些地头蛇的盘剥,换了矿工不必被帮派压榨至死,这交易无疑是无比划算的。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那桂花糖的甜味,还萦绕在鼻尖。
前方官道岔口处,一队骑兵静静伫立,约二十人,皆着玄色轻甲,腰佩制式军刀,马鞍旁挂着军弩。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正是流云城守门那位校尉。他叫赵锐,北境退下来的老兵,五年前被靖安王收进亲卫队,去年秋才被秘密派往流云城接应。
“殿下。”赵锐下马,单膝跪地。身后亲卫齐刷刷跪倒一片。
萧彻勒马:“起来吧。京城如何?”
“王爷安好。”赵锐起身,压低声音,“三日前,渝州军报入京,副将王振率五百兵卒入城,望江楼、怒涛帮残余势力顽抗,死伤百余人后溃散。王振已接管漕运码头,正清查账目。”
意料之中。萧彻点头。
“另……”赵锐顿了顿,“三殿下的人,这几日在督察司衙门走动频繁。兵部尚书李大人昨日入宫,与陛下密谈一个时辰。”
“知道了。”萧彻语气平静,“我父王呢?”
“王爷称病,已闭门谢客三日。”赵锐抬眼看了看萧彻,“听闻殿下被夜无常重伤,这伤……”
“无妨。”萧彻夹了夹马腹,“走吧,天黑前要进城。”
亲卫队散开,前后护持。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碎了官道残雪,也踏碎了萧彻脸上最后一点属于苏清和的温润。
他是靖安王世子萧彻,该回京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