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雨夜,他们走到校门口时,雨突然变大。姜之墨的伞被风吹得翻过去,她惊呼一声,半个身子湿了。
方见微很自然地把她拉到自己的伞下。黑色的大伞足够遮住两人,但距离必须很近。
“谢谢……”她小声说,头发在滴水。
“嗯。”他应了一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光晕。走到她家小区门口时,她的左肩湿了,但他的右肩全湿透。
“你湿透了……”她看着他湿透的校服外套。
“没事。”他说,“你快进去。”
“等等。”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擦。”
他接过。纸巾带着她书包里淡淡的橘子香味。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点头。
她跑进小区,在楼道口回头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那晚他感冒了。低烧37.8℃,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到校。
午休时,姜之墨发现他在咳嗽,眉头皱起来:“你感冒了?”
“小感冒。”他说。
“是不是昨晚淋雨……”她声音里带着自责。
“不是。”他打断,“前天晚上就有点症状。”
这是谎话。但他不想她内疚。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姜茶,我早上煮的。本来想自己喝……给你。”
保温杯是淡蓝色的,上面贴着猎户座贴纸——和他耳机上的一样。
他接过。打开,热气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涌出来。
“谢谢。”他说,喝了一口。很烫,但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全身。
“下次……”她咬了咬嘴唇,“下次下雨,你别送我到家了。我自己可以。”
“不行。”他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
“不安全。”他说,“晚上,下雨,你一个人。”
“可是你会感冒……”
“我体质好。”他说,“而且,值得。”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低下头,耳尖泛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保温杯的带子。
“那……”她声音很小,“以后下雨,我们都带伞。但……可以一起走。”
“好。”他说。
那天下午的物理竞赛题,姜之墨破天荒地全做对了。批改时,方见微在满分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伞。
实验室的春夜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他们留在实验室做一个复杂的电路实验——研究LC振荡电路的阻尼特性。
实验繁琐,需要反复调整电感、电容值,记录振荡波形衰减情况。做到晚上八点,才完成一半数据。
“还要继续吗?”姜之墨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
“还剩三组参数。”方见微检查数据记录表,“如果现在停,周一要重新预热仪器。”
“那就继续。”她揉揉眼睛,“我去泡面。”
实验室有电热水壶——她偷偷带的,违反规定,但叔叔睁只眼闭只眼。她泡了两碗面,红烧牛肉味,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两人坐在实验台边吃面。实验室很安静,只有示波器发出的微弱蜂鸣声,和吃面时的细微声响。
“方见微,”她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停下筷子:“物理研究。”
“具体呢?”
“凝聚态物理。研究新型材料。”他说,“你呢?”
“气象学。”她不假思索,“研究极端天气,台风路径预测,或者……气候变化。”
“为什么?”
“因为奶奶。”她轻声说,“她肺癌去世,医生说可能和空气污染有关。我想……如果能更好地理解大气系统,也许能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听起来很幼稚吧?”
“不幼稚。”他说,“很合理。”
她抬头看他。
“科学的意义在于解决问题。”他继续说,“你想解决的问题很重要。”
她笑了,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你呢?你为什么想研究材料?”
方见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亲是土木工程师。我七岁那年,他参与的一座桥塌了,不是因为设计问题,是因为材料疲劳。他后来转行了,但经常看着那座桥的照片发呆。”
他很少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姜之墨安静地听着。
“我在想,”他说,“如果有更好的材料,更精准的疲劳预测……也许有些事可以避免。”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春夜温暖湿润,远处隐约传来蛙鸣。
“所以我们都想用物理……改变什么。”她轻声说。
“嗯。”他点头。
吃完面,继续实验。最后一组数据录完时,已经晚上十点。
收拾器材时,姜之墨忽然说:“方见微,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如果我们以后……真的能一起做研究?”她说得很轻,像在试探,“你研究材料,我研究气象,也许有交叉领域……比如极端环境下材料的性能?”
方见微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期待。
然后他说:“有。”
“真的?”
“嗯。”他点头,“寒假时查过资料。极地气象观测站的材料老化问题,深海探测器的耐压材料,太空望远镜镜片的热变形……都是交叉领域。”
她眼睛睁大了:“你查过?”
“查过。”他说,“在考虑大学专业时。”
“你……”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考虑过……和我一起?”
“考虑过可能性。”他说得很客观,“基于我们的兴趣和能力匹配度,合作研究的成功概率较高。”
他说得像在做可行性分析。但姜之墨听懂了——他在用他的方式说:我想过和你的未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数据记录表,纸张边缘起了皱。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他说,“一起努力。”
锁门离开时,已经十点半。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在春夜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说:“方见微。”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想过……和我一起的未来。”
她说得很直接。方见微愣住了。
然后他说:“不用谢。”
“要谢的。”她坚持,“因为……我也想过。”
说完,她快步跑开了,像怕听到回应。
方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春夜的风温暖柔软,带着花香。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不知何时,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轻微,但确实在笑。
第四次。
他默数。
然后轻声说:“晚安,姜之墨。”
“晚安,未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春夜里,指向所有还未到来、但终将抵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