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
“7月27日凌晨,与姜之墨电话讨论贝叶斯推断。
她解出了那个积分。
结果显示:我们的方法可以将重力加速度测量不确定度降低30%。
这可能是本课题最大的创新点。
但比数据更重要的是:
凌晨三点,当整个城市沉睡时,
有一个人和我一样醒着,
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追逐着同一个答案。
这种同步,
比任何实验数据都更让我确信——
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仅是学术的道路,
更是某种……
我还不知道如何命名的道路。”
写完后,他关灯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公式,没有数据。只有夏天夜晚的风,和远处隐约的吉他声。
提交截止前三天,实验室进入战时状态。
他们制定了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表:
7月28日:
上午:完成所有实验数据采集
下午:运行最终版数学模型
晚上:整合物理和数学部分,撰写初稿
7月29日:
全天:修改论文,制作可视化图表
晚上:互相审阅,模拟答辩
7月30日:
上午:最终修改,检查格式
下午5点:提交截止
时间表贴在白板上,每完成一项就打勾。到28号晚上,勾已经打了一半。
但问题还是出现了。
晚上九点,整合初稿时,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矛盾:物理部分强调“实验的可重复性”,数学部分强调“模型的不确定性”。两者在哲学上冲突。
“如果一切都只是概率分布,那实验的意义是什么?”方见微指着论文中的一段,“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提高测量精度,最后却说‘任何测量都有不确定性’——这不是自我否定吗?”
姜之墨咬着嘴唇思考。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不是否定,”她最终说,“是……诚实。科学不是追求绝对真理,是追求在不确定性下的最佳估计。”
她调出动态相图:“看,我们的模型不是说‘测量没用’,而是说‘测量有价值,但要知道它的限度’。就像天气预报——明天下雨概率70%,这不是废话,是很有用的信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人和人之间。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但每一次交流、每一次实验、每一次深夜的电话……都在降低不确定性。虽然不是降到零,但降到足够我们做出决定的程度。”
她说“决定”时,看了他一眼。
方见微明白了。她不仅在说实验,也在说他们。
他们之间也有不确定性——未来的不确定性,感情的不确定性,一切的不确定性。但他们正在用每一次互动、每一次合作、每一次争吵与和解,来降低这种不确定性。
虽然可能永远不会降到零。
但降到某个阈值,就够了。
“我懂了。”他说,“那我们重写结论部分。不强调‘我们测得多准’,而是强调‘我们知道自己有多不确定,以及如何管理这种不确定’。”
“对!”她眼睛亮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创新——从追求精确,到理解不精确。”
那晚他们工作到凌晨一点。重写了结论,调整了全文逻辑。
离开实验室时,校园里空无一人。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还剩两天。”姜之墨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兴奋。
“嗯。”方见微点头,“能完成。”
“你说……”她犹豫,“我们的课题,评委能看懂吗?会不会觉得太复杂?”
“会有人看不懂。”他说,“但看懂的人,会知道它的价值。”
她笑了:“就像我们的……一切?”
“就像我们的一切。”他确认。
他们走到校门口。她的叔叔在车里等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回头:“方见微。”
“嗯?”
“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她轻声说,“这个暑假,和你一起做这个课题……是我做过最棒的事。”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方见微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
“我也是。”
两个字。很简单。但足够让她笑容绽放。
“那……”她挥挥手,“明天继续战斗。”
“继续战斗。”
看着她上车,看着车灯远去,方见微站在原地。
夏夜的星空很亮。猎户座还没升起,但银河已经开始显现——一道模糊的光带横跨天际。
他想:如果此刻她在看星空,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银河。
虽然他们相隔几公里,虽然他们在各自回家的路上。
但他们在看同一片天,在想同一个课题,在奔赴同一个明天。
这种同步,大概就是她说的“降低不确定性”的一种方式。
而他们,正在这种方式中,
慢慢靠近那个还未定义、
但都隐隐期待的,
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