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贝壳的照片。各种形状,各种颜色,摊在沙滩上像星星坠落。
配文:“收集了这些。最圆的那颗给你。”
第四天:
夕阳的照片。海天交界处一片金红,帆船的剪影划过。
配文:“这一刻我在想,如果你也在看夕阳,我们看的其实是同一个太阳。”
第五天:
水族馆的照片。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前,里面是游动的鱼群。
配文:“看到一种鱼,叫‘方见微鱼’——总是独自游,但会偶尔停在某处,像在思考什么。”
方见微看着这些照片,保存每一张。晚上练吉他时,他会把手机立在谱架上,一边弹一边看。
他弹的是《Romance de Amor》。已经弹得很熟练了,错音率低于2%。但他还在练习,想把每个音符都弹得完美。
第七天晚上,她发来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海,不是贝壳,不是夕阳。
是她在酒店房间的书桌。桌上摊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公式——是他们在课题中没来得及深入的一个问题:如何将误差传播模型推广到非线性系统。
配文:“在海边散步时突然想到的。如果我们把相空间流形考虑进去……等你回来讨论。”
方见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有思路了。等你回来。”
几分钟后,她回复:
“明天回家。后天见?”
“后天见。”
“方见微。”
“嗯?”
“我想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方见微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
窗外是江南市夏夜的星空。他找到北斗七星,找到织女星,找到天津四——夏季大三角。
然后他想:此刻在青岛,她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星星。
虽然隔着八百公里。
但他们在看同一片星空,在想同一个问题,在期待同一次重逢。
这种同步,没有因为距离中断。
反而因为距离,变得更清晰。
那晚的日记,方见微写得很短:
“8月12日,青岛最后一天。
她发来公式照片。
我们的‘真空期’结束了——
不是回到原来的状态,
是进入了新的状态。
原来没有课题,我们也能连接。
原来没有实验室,我们也能分享。
原来距离不是障碍,
是让某些东西变得更清晰的透镜。
后天见。
等海的声音,
等贝壳,
等那些未完成的公式,
和她。”
姜之墨回来的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实验室见面。
她晒黑了些,脸颊有淡淡的晒痕,眼睛却更亮了。
“给你。”她把一个小布袋放在实验台上。
方见微打开。里面是十几颗贝壳,每一颗都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圆的那颗。”她指着其中一颗乳白色的,“我在海边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这么圆的。”
他拿起那颗贝壳。确实很圆,像经过精心打磨,但其实是自然的造物。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笑,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还有这个——”
她翻开。里面是她这几天在海边写的公式和思路。字迹有些潦草,有些页角被海风吹得卷曲。
“看这里,”她指着一页,“如果我们把单摆的相空间看作一个二维流形,小角度近似下它是平面,但大角度下它会弯曲……”
她兴奋地讲解,手指在纸上比划。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晒黑的皮肤上,照在她发亮的眼睛上。
方见微安静地听着。她离开一周,但思维没有停止。反而因为离开了实验室的束缚,想到了更自由、更抽象的东西。
“……所以误差传播应该用黎曼几何来描述。”她说完,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思考了几秒:“理论上可行。但实验上如何验证?”
“这就是问题。”她叹气,“我们需要设计新的实验,测量相空间的曲率……”
“可以试试。”他说,“用双摆系统。相空间是四维的,曲率效应更明显。”
“双摆?”她眼睛亮了,“对!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极度敏感——正好研究误差传播!”
他们又开始讨论了。像从未中断过。
但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课题。只是为了——探索的乐趣。
那天下午,他们画满了三张白板。从黎曼几何到混沌理论,从双摆实验到误差量化。
结束时,夕阳西斜。
姜之墨伸了个懒腰:“啊……真好。”
“什么真好?”方见微问。
“又能和你一起讨论了。”她笑,“在青岛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些,但没人可以讨论。只能写在笔记本上,对着海说。”
“海怎么说?”
“海说:‘哗——哗——’”她模仿海浪声,“意思是:‘我不懂,但你说吧。’”
方见微笑了。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方见微,你笑了。”
“嗯。”
“第四次。”她说,“我记得。”
他点头:“你记得。”
实验室安静下来。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方见微,”她轻声说,“比赛结果……快出来了。”
“嗯。”他说,“下周。”
“不管结果如何,”她说,“我都感谢这个夏天。感谢课题,感谢比赛,感谢……你。”
她说得很认真。
方见微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轮廓,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然后他说:
“我也是。”
“感谢你让我看到数学的美丽。”
“感谢你让我知道,探索未知的路上,有人同行。”
她眼睛湿润了。但她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她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来。”他说。
“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会来。”
她笑了:“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成剪影。
“方见微,”她说,“其实海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把他带来看海。’”她轻声说,“所以……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说完,她推门离开。
方见微站在原地。
实验室里,夕阳的光在慢慢移动,从实验台移到白板,从白板移到地面。
他拿起那颗乳白色的贝壳,放在掌心。
光滑,圆润,带着海的温度和她的心意。
他想:
好的。
下次,
一起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