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微终于转过身,用粉笔敲了敲白板:“从11:47下课,到12:10你出现在门口,一共23分钟。扣除从教室到这里的步行时间3分钟,实际讲解时间20分钟。什么题需要20分钟?”
他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分析的,但每个数字都像一根细针。
姜之墨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笔,开始写:
“是一道关于球状星团恒星密度的题。核心是求解金斯不稳定性的临界波长。他卡在相空间分布函数的归一化上。”
她流畅地写下一串公式,字迹清晰有力。写完后,她看向方见微:
“需要我一步步解释吗?这样你可以评估问题的复杂程度。”
这是一次反击——用专业对专业,用理性对理性。
方见微看着那一板公式。确实需要20分钟。甚至可能需要更久,如果对方的基础不够扎实。
“他基础如何?”他问,声音缓和了些。
“很好。”姜之墨放下粉笔,“数学直觉很强,物理概念清晰。就是……太追求完美解,容易在细节里卡住。”
“和你以前有点像。”方见微说。
姜之墨笑了:“是啊。所以我知道该怎么讲。”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天花板上晃动。
“方见微。”她轻声说,“你是在……收集数据吗?”
“什么数据?”
“关于周屿的数据。关于我和他互动的频率、时长、内容。”她顿了顿,“你想量化这个‘新变量’对系统的影响,对吗?”
方见微没有否认。他走回实验台,打开记录本:
“任何新变量的引入都需要评估。这是科学方法。”
“那评估结果呢?”她跟过来,“初步结论是什么?”
方见微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手绘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关注度分配比例”。两条曲线,一条标着“物理实验”,一条标着“天文讨论”。
目前,两条曲线还没有交叉。
但趋势线显示:如果按当前斜率外推,三周后,“天文讨论”的曲线会第一次超过“物理实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初步结论:需要更多数据。单日样本不足以推断长期趋势。”
姜之墨看着那个被合上的本子,眼神复杂。
“方见微,”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总是诚实地面对数据。”她继续说,“哪怕数据指向你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你也不会篡改它。”
她伸手,轻轻按在那个记录本上:
“所以,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将来某天,这个本子里的数据显示,我真的在某件事上分配了过多时间,影响了我们的实验……你要直接告诉我。不要自己建模、自己分析、自己得出结论,然后突然宣布‘系统需要调整’。”
她的手指冰凉,但按在封面上的力度很稳:
“我要参与数据分析。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系统。”
方见微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看着上面那条淡蓝色的静脉——他曾在物理竞赛决赛前一晚,数过那条静脉随着心跳的微弱搏动,频率是72次/分,和他一样。
“好。”他说,“我答应。”
姜之墨收回手,笑了:“那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做实验了吗?今天要测到300K温差的数据点呢。”
“嗯。”方见微打开恒温槽,“你负责控温,我记录。”
“好。”
实验室恢复运转。加热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数字温度计的红光闪烁,记录纸在绘图仪上匀速移动。
但方见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名为“周屿”的变量,正式进入了他们的系统方程组。
它现在只是一个常数项。
但常数项也可能随时间变化,也可能耦合进其他变量,也可能……引发特征值的符号改变,导致系统失稳。
他看了眼姜之墨。她正专注地看着温度计,嘴唇微动,默数着升温速率。
侧面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
方见微在记录本的新一页写下:
实验编号:STABILITY-01
课题:外部扰动下的耦合系统响应
扰动源:周屿(天文奥赛搭档)
监测指标:
1. 时间分配比例变化
2. 话题重叠度
3. 固有共振频率的偏移量
4. 系统自我修复能力
特别条款:数据分析需双方共同进行。
他写完,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
姜之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笔,在“共同进行”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浅浅的线。
像一种确认。
像一种承诺。
窗外,惊蛰后的第一声春雷在远方响起。
实验室里的两个高中生,一个在记录温度,一个在记录心跳。
他们都听到了雷声。
也都知道——
春天来了,万物扰动。
他们的实验,
正式进入了一个
有干扰项的
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