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微等了十秒才回答:“建议5°到10°。角度太大空气阻力影响明显。”
“好。”她应了一声,继续操作。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完成了第一次数据记录,拿着本子走过来:“你看这个周期数据,好像和理论值有偏差,是不是我测错了?”
方见微接过本子,看了十五秒——平时他会立刻分析。然后他说:“可能光电门位置不准。重调一下。”
就这样了。没有平时的详细解释,没有“我来帮你看看”,只有最简单的回应。
姜之墨抿了抿嘴唇,接过本子:“哦。”
她回到自己的实验台,重新调试。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方见微握紧了手里的螺丝刀。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想走过去,想帮她调光电门,想像平时那样肩并肩地讨论数据偏差的原因。
但他不能。因为这是实验。
他低头继续焊电路板,但手有点抖,一个焊点焊坏了。
**数据记录:扰动开始35分钟,情感温度自评从8.5降至7.2。不适感明显。**
他继续坚持。
上午十点,姜之墨完成了单摆实验的基础数据。她整理器材时,小声说:“我饿了。你要吃早餐吗?我带了面包。”
平时他们会一起坐在窗边吃,分享各自带的食物,讨论实验进展。
今天方见微说:“你先吃。我做完这部分。”
他甚至没看她。
姜之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的表情有点……黯淡。
方见微用余光看着,胸口发闷。
**数据记录:扰动开始3小时,观察到她的食欲下降(平时吃完整片面包,今天只吃一半)。**
中午十二点,该离开了。姜之墨收拾好书包,站在门口:“那……我走了?”
平时他们会一起下楼,在校门口分开前会约好下周实验内容。
今天方见微只是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他甚至没说“下周见”。
姜之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突然觉得实验室变得很大,很空,很冷。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说“实验辛苦了”,但这是违规的——扰动期间不能主动沟通。
他放下手机,深呼吸。
**数据记录:扰动第一阶段结束(实验室时间),情感温度自评6.1。系统出现明显降温。**
他开始理解这个实验的意义了:即使知道是假的,即使知道对方不是真的冷淡,那种“被冷淡对待”的感觉依然真实,依然会痛。
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24小时,包括今晚和明天白天,他需要继续延迟回复她的消息,减少互动。
下午两点,姜之墨发来消息:“我到家了。单摆数据我重新分析了一下,发现偏差是因为摆球有轻微椭圆度。你那边电路做得怎么样?”
方见微看着消息。平时他会立刻回复,会和她讨论椭圆摆的影响,会拍电路照片给她看。
今天他等到三点才回:“嗯。电路还行。”
四个字。干巴巴的。
姜之墨没再回复。
晚上八点,她又发来:“在看星图,想起我们去年看流星雨的时候。你当时许愿了吗?”
这个问题很私人。平时他们会聊很久,回忆那个寒冷的夜晚,回忆那十七颗流星,回忆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感觉。
今天方见微等到九点才回:“忘了。”
他甚至没说“你呢”。
这次姜之墨很快回复:“哦。”
只有一个字。但方见微能想象她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可能是失望,可能是困惑,可能是在想“他到底怎么了”。
他握紧手机,几乎想立刻拨电话过去说“对不起,是实验,我其实记得,我许愿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成真”。
但他不能。实验需要完整执行。
**数据记录:扰动12小时,情感温度自评5.3。出现焦虑症状:反复查看手机,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
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看书。但字在眼前漂浮,进不了脑子。
十一点,他上床睡觉。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她今天在实验室孤单的背影,她啃面包时低垂的睫毛,她离开时那句试探的“那……我走了?”
他想:这个实验是不是太残忍了?即使是为了测量容错半径,有必要让她经历这种不舒服吗?
但他又知道:真实的关系里,这种时刻是可能发生的。他可能因为竞赛压力而忽略她,她可能因为天文社忙碌而冷落他。测试系统能否承受,是有意义的。
只是……真的很难受。
周日早晨七点,方见微醒了。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平时姜之墨会在七点左右发“早”,有时是天气预报,有时是昨晚的梦境,有时只是一个表情。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想: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太冷淡了?是不是在等他的解释?
但他还是不能主动发消息。实验要到今晚七点才结束。
他度过了一个心神不宁的上午。看书效率极低,练吉他时频频出错,连泡茶都烫到了手。
中午十二点,他终于收到了她的消息:“我在实验室楼下的栀子花丛发现了四叶草!图片.jpg”
照片里,她的手心躺着一片小小的四叶草,背景是盛开的栀子花。
方见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在主动分享美好,在试图修复。
但他需要延迟回复,需要简短。
他等到一点才回:“嗯。幸运。”
又是两个字。
这次姜之墨没再回复。
下午三点,方见微收到周屿的消息:“姜之墨今天来天文社了,但一直心不在焉的。你们吵架了?”
方见微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说:“没有。她可能累了。”
周屿:“哦。那你多关心她点,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方见微放下手机,胸口闷得发慌。
他想立刻结束实验。现在就发消息告诉她:“实验结束,对不起,我很想你。”
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实验需要完整数据,因为需要知道24小时扰动后系统恢复需要多久。
只是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
晚上七点整,实验时间结束。
方见微立刻打开聊天窗口,打字:“实验结束。对不起。我很想你。现在能打电话吗?”
发送。
几乎是秒回:“我在实验室。”
方见微抓起钥匙就往外跑。他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一路跑到学校。
实验室的灯亮着。他推开门,看见姜之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听见声音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方见微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这样他的视线低于她,是一种示弱、道歉的姿态。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那个实验……太难受了。我不该提议做这个。”
姜之墨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我也很难受……但数据很有价值。”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我记录了整个过程。我的情感温度从8.7降到4.5,最低点是今天中午你回复‘嗯。幸运’的时候。然后我开始主动修复——发四叶草照片,试图重新连接。”
她指着数据曲线:“你看,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候,我也没有想‘放弃实验’。我的‘想继续’意愿一直维持在7以上。这说明……我们的基础意愿c真的很稳定。”
方见微看着她记录的数据,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还在努力分析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剧烈的、几乎让他哽咽的酸涩。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的数据……情感温度从8.5降到5.1。最低点是昨晚你发流星雨回忆,我只回‘忘了’的时候。那一刻我觉得……我在伤害你。即使知道是实验,还是觉得自己在伤害你。”
他把头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姜之墨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方见微——脆弱,坦诚,毫无保留地道歉。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傻瓜……这是实验啊。我们都说好了。”
“但让你难过就是不对。”他抬起头,眼睛也有点红,“我宁愿永远不知道容错半径w,也不想让你经历这种……被冷淡对待的感觉。”
姜之墨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得更温柔了:“可是方见微……正是因为经历了,我才更确定啊。”
她擦掉眼泪,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今天中午我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冷淡,而是因为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办?如果以后我们因为什么事真的冷淡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然后我做了决定——即使是真的,我也要修复。就像今天下午,我主动发四叶草照片,即使你回复很冷淡,我也没放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尝试修复,就可能真的失去。”
她捧起他的脸:“所以这个实验让我明白:我们的容错半径w很大。大到即使有冷淡,有误解,有距离,只要有一方还愿意伸手,系统就能恢复。”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无比坚定:“而我会永远愿意伸手。因为你是方见微。因为我们是复合材料。因为我们的势阱……很深。”
方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很用力,像是要把过去24小时的所有距离,都挤碎在这个拥抱里。
“我也是。”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即使你伸手的动作慢了,我也会等。即使你不伸手,我也会走过去。因为势阱很深……我逃不掉,也不想逃。”
姜之墨在他怀里哭了,但这次是释然的、温暖的眼泪。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实验室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
方见微想:这个实验,他们测出了容错半径w。
w等于:“一方开始修复时,另一方等待的时间”。
而他们的w,大概是——无限。
因为只要有人伸手,就会有人握住。
无论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