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8日,周日,端午假期前一天
物理竞赛初赛的成绩贴在公告栏时,人群围了三层。方见微站在人群边缘,听见前面传来压低的惊呼:
“方见微又是第一……”
“废话,他集训就一直是榜首。”
“拉开第二名三十多分,怪物啊……”
他没有挤进去看具体分数。转身要走时,却看见姜之墨从另一头跑来,马尾辫在晨光里跳跃,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五月的阳光。
“方见微!你看到了吗!”她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第一!而且是断层第一!”
她的兴奋是真实的,纯粹为他高兴。但方见微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星图册,显然是刚从天文社那边跑过来。
“嗯。”他点头,“看到了。”
“班主任说你这个分数稳进省队了!”她眼睛弯成月牙,“说不定能冲国家队!”
“概率不大。”方见微很客观,“全国高手很多,省队还要再集训选拔。”
“但你是方见微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肯定行!”
这话她说得笃定,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方见微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胸口涌起一股温热的、陌生的感觉——是那种“被无条件相信”的触动。
“你呢?”他问,“天文国赛准备得怎么样?”
“月底去北京集训两周。”她吐吐舌头,“刚好和你省队集训时间撞了。我们要……分开一个月。”
她说“分开”时,声音轻了些,眼神里有不舍。
方见微计算时间:今天是5月28日,他6月10日去省城集训,她6月5日就去北京。确实,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物理距离会超过一千公里。
“可以视频。”他说,“每周六实验室时间,可以改成视频连线做实验。”
姜之墨眼睛一亮:“对哦!我们可以做远程实验!比如同时观测某个天文现象,或者一起分析数据……就像真实的科研合作!”
她又开始兴奋了,刚才那点不舍被新想法冲淡。方见微喜欢她这点——总是能从“问题”里找到“可能性”。
“好。”他说,“具体方案这周设计。”
“嗯!”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周六……实验室还能做吗?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我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想再做一次柠檬电池。像第一次那样。”
方见微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成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好。”他说,“周六,老时间。”
“那说定了!”她笑起来,酒窝深深,“这次我要改进电极!我研究了论文,说用镁条代替锌条,电压能提高0.2V!”
她总是这样——即使是怀旧,也要带着进步。
方见微嘴角微扬:“可以试试。”
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五月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晃动的光斑。
走到楼梯口时,周屿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姜之墨!”他招手,“正好找你。北京集训的行程表发过来了,有些细节要跟你确认。”
姜之墨愣了一下,转头看方见微。
方见微点头:“你去吧。我先回教室。”
“那……”她咬了下嘴唇,“那周六见!”
“周六见。”
她跑向周屿。方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仰头和周屿说话时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接过资料时点头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很稳,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嫉妒——经过那次“容错半径实验”,他已经确认周屿不是威胁。是另一种感觉:“她的世界在变大,而那个世界里,有越来越多我无法参与的部分。”
天文国赛,北京集训,国际项目,普林斯顿夏校……这些词汇,离他的世界很远。他的世界是物理竞赛题、实验室器材、还有江南一中这个小小的、熟悉的校园。
方见微走到教室窗前,看着楼下。姜之墨和周屿还站在梧桐树下讨论着什么,她手里比划着,他认真听着。
阳光很好,画面和谐。
他突然想起她曾说:“我们是复合材料,独一无二,还在成型。”
那么现在,这个“复合材料”正在被拉伸——她被拉向星空,他被拉向更深的物理。拉伸会产生应力,会产生形变。
问题是:这个形变是弹性的,还是塑性的?
是松手后能恢复原状,还是会留下永久的痕迹?
他不知道。
周六清晨,实验室。
姜之墨真的带了镁条——银白色的金属,比锌片更轻更亮。还有几个新鲜的柠檬,饱满金黄。
“我查了标准电极电势,”她一边处理柠檬一边说,“镁是-2.37V,锌是-0.76V,铜是+0.34V。所以镁-铜组合的理论电压能到2.7V左右,比锌-铜的1.1V高多了!”
她说这些时眼睛发亮,手指灵巧地切开柠檬,插入镁条和铜片。
方见微连接电压表。读数跳动:2.65V。
“接近理论值。”他记录。
“而且电流也更大!”她接上一个小电机——那种玩具马达,接上锌-铜电池时转得很慢,现在接上镁-铜,转速明显加快,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看!”她兴奋地指着电机,“能驱动负载了!不只是点亮LED,是真的能做功了!”
方见微看着那个转动的电机。银白色的镁条在柠檬果肉里微微发暗——镁比较活泼,会迅速反应,产生氢气气泡。
“但镁消耗很快。”他指出,“几分钟后电压就会下降。”
“但效率高啊!”她反驳,“短时间内能输出更大功率!就像……就像某些时刻的集中投入,虽然不能持久,但能快速推动系统前进!”
她又开始隐喻了。方见微听懂了:她在说北京集训——短时间高强度投入,虽然辛苦,但能快速提升。
“嗯。”他点头,“但需要考虑电池寿命。如果每次使用都消耗大量电极,成本太高。”
“所以需要权衡。”她放下柠檬,认真地说,“是追求短时高效率,还是追求长期稳定输出?不同场景需要不同策略。”
她看向他:“你觉得呢?我们的系统……应该选哪种策略?”
问题又来了,带着试探和期待。
方见微思考。实验室很安静,只有小电机还在嗡嗡转动,声音越来越小——电压确实在下降。
“我觉得,”他缓缓说,“我们的系统……可能需要两种模式切换。平时是锌-铜模式,稳定,持久,能支撑日常运行。但关键时刻,可以切换到镁-铜模式,集中能量突破瓶颈。”
他顿了顿:“就像现在——你为天文国赛冲刺,是为关键时刻。需要用‘镁-铜模式’,高强度投入。而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是那个提供稳定电压的‘锌-铜系统’,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基础支持,不干扰你的‘高效模式’。”
他说得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设计好的电路方案。
但姜之墨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在说“我理解你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我不介意暂时被放在次要位置”。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方见微……”她声音有点哑,“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数据驱动。”他说,“分析现状,优化方案,是理性选择。”
“但你会不会……”她咬了咬嘴唇,“会不会觉得……被我冷落了?”
问得很直接。这是“容错半径实验”后的进步——他们学会了直接问。
方见微沉默了几秒。小电机终于停了,实验室重归安静。
“会。”他诚实地说,“数据上,我们的互动时长和深度在过去一个月下降了约40%。主观上……确实有被冷落感。”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真实。
姜之墨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只是看着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天文竞赛对我太重要了,那是我奶奶的梦想,我……”
“我知道。”方见微打断她,“不需要道歉。我只是陈述事实,不是抱怨。”
他走到她面前,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你的‘镁-铜模式’是必要的。我的‘锌-铜模式’也是必要的。我们需要的是——在你切换回‘锌-铜模式’时,系统能无缝衔接。”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姜之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总是这么好……”
方见微轻轻抱住她。柠檬的酸香,镁条微刺的金属味,她头发上的茉莉花香,混合在一起,是这个早晨独特的味道。
“不是好。”他纠正,“是优化系统设计。”
“就是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就是好!不许反驳!”
方见微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笑了——第几次了。
“好。”他妥协,“那你记得……镁-铜模式不能持续太久。电极会消耗,系统会过热。”
“我知道。”她点头,靠回他怀里,“就一个月。从北京回来,我就切换回来。我还是更喜欢……稳定的锌-铜模式。更喜欢每周六实验室,更喜欢和你一起做那些看似没用但温暖的小实验。”
“嗯。”方见微说,“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