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8日,周三,天文国赛决赛日
清晨7:00,省城集训基地
方见微在闹钟响起前醒来。窗外天色未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计算时间:决赛答辩上午九点开始,她抽到的顺序是第三组,大概在九点四十五分上台。
他起身,洗漱,去食堂吃早餐。一切都按平时的节奏,但他知道今天不同——他的“系统监测模块”今天会保持高度活跃,即使身在物理竞赛模拟考的考场,一部分注意力也会锚定在北京的那个时间点。
早餐时,手机震动。是周屿。
周屿(7:15):今天决赛,姜之墨状态不错。她让我告诉你,答辩时她会引用你们的光速实验。
我(7:16):收到。谢谢告知。
周屿:你不说点什么鼓励的话?我可以转达。
我(7:17):按照协议,我在答辩时段会同步思考。那是我的支持方式。
周屿:……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吧,我会告诉她。
对话结束。方见微收起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他确实不打算发什么“加油”“别紧张”的话——那些是噪声,不是有效信息。他的支持方式是更底层的:在她站在台上时,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想她。
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仪式感。像某种量子纠缠,即使不通信,也存在关联。
上午9:40,物理竞赛模拟考场
试卷已经发下来。方见微扫了一眼题型:电磁学综合题,热力学证明题,还有一道需要建模的开放题。
他提笔开始答。大脑进入高效模式,公式自动浮现,步骤清晰推进。但与此同时,他的“同步思考模块”在后台运行:
现在她应该已经进入答辩厅了。
她穿着那套深蓝色正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手里拿着激光笔和翻页器。
深呼吸,微笑,上台——
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ε = -dΦ/dt,然后继续解题。
考场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方见微做完了第一道大题,看表:9:48。
现在她应该开始讲了。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的课题是《基于深度学习的小质量双星系统识别与参数反演》……”
她的声音清晰,稍微有点快,但沉稳。
她会先放一张星空图,然后说:“在研究双星系统时,我常常想到一个物理概念——光速不变性。”
方见微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翻到下一题,开始分析热力学循环。
上午10:05,北京国家天文台某报告厅
姜之墨站在台上,激光笔的红点落在PPT的某一行:“……就像在相对论中,无论观测者如何运动,测量到的光速都是常数c。在我们研究的双星系统中,也存在这样的‘不变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评委。那些面孔严肃,专业,但此刻,她突然不紧张了。
因为她在想:现在,方见微应该在考试。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一定在这里。按照协议,他在同步思考。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底气——就像站在舞台上的人知道台下有一个永远会为她鼓掌的观众,即使那个观众在千里之外。
她继续讲:“——我们团队前期通过光学观测和光谱分析,初步锁定了候选目标。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实验伙伴,是他启发我用‘不变性’的思维来审视数据……”
她没有提方见微的名字,但评委中有人微微点头。科学需要想象力,需要跨学科的隐喻,需要那些看似不相关但能带来启发的连接。
十五分钟的陈述很快过去。进入答辩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你提到用深度学习做参数反演,但天文数据噪声大、样本少,深度学习需要大量标注数据,你怎么解决?”
姜之墨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她和周屿演练过。
“我们采用了迁移学习和数据增强的策略。首先利用公开的双星数据库预训练模型,然后用我们自己的观测数据做微调。同时,我们通过物理模型生成仿真数据,补充训练样本……”
她讲得很流畅,手指在翻页器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熟悉的曲子。但她的余光瞥见台下的周屿——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担心什么。
第二个问题来了,更尖锐:“你刚才提到的‘光速不变’隐喻很有趣,但科学需要严谨。你怎么证明这个隐喻对你的研究有实际帮助,而不是单纯的修辞?”
姜之墨愣住了。这个问题没准备过。
报告厅安静下来。评委们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飞速运转,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然后,她突然想起方见微的那句话:“情感系统的法拉第定律:E = -k·dC/dt。响应方向总是试图阻碍连接度的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这个隐喻的实际帮助在于……它给了我一个‘不变’的锚点。在研究过程中,数据会有噪声,模型会有偏差,有时甚至会怀疑整个方向是否正确。但在那些时刻,我会想:就像光速c是常数,我们研究中追求的某些‘真值’也是存在的,只是被噪声掩盖了。而我的任务,就是设计足够好的实验,去逼近那个真值。”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至于这个隐喻本身……我认为好的科学既需要严谨的数据,也需要能激发灵感的思维方式。‘光速不变’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提醒——无论观测条件多么复杂,总有些核心的东西是不变的。而找到那些‘不变’,就是科学的意义。”
她说完,报告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提问的评委笑了——不是嘲笑,是欣赏的笑。
“很好的回答。”他说,“继续吧。”
姜之墨松了口气。她看向周屿,他悄悄竖起大拇指。
答辩继续。但她的心思飘了一下——飘向千里之外的那个考场,飘向那个此刻一定在“同步思考”的人。
她想:方见微,你的隐喻,刚刚救了我。
上午11:30,省城考场
方见微放下了笔。所有题目答完,检查了一遍。距离交卷还有半小时,他看向窗外。
现在她应该结束答辩了。
在等结果?在和队友复盘?
刚才那些问题,她答得怎么样?
他很少有这样“不确定”的感觉。在物理世界里,答案要么对要么错,有明确的判据。但在她的世界里,在那个他无法观测的答辩厅里,结果是个概率分布。
他只能在心里建模:基于她过去一个月的准备程度,基于她昨晚的状态,基于她引用“光速不变”时的自信——成功率估算:85%以上。
但这个模型有误差。因为他没有现场数据。
方见微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紧张——为另一个人,为一件他无法控制的事。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但不算糟糕。
交卷铃响了。他起身交卷,走出考场。
手机震动。是周屿。
周屿(11:35):答辩结束了!姜之墨发挥超常!评委提问很刁钻,但她都扛住了,特别是那个关于隐喻的问题,她答得太漂亮了!等成绩中,应该稳了。
方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打字:谢谢告知。她呢?
周屿:在和队友庆祝,手机没看。我先告诉你一声。
周屿:对了,她答那个隐喻问题时,提到了“法拉第定律”——是不是你们之间的什么暗号?
方见微愣住了。法拉第定律?她竟然……
他回复:算是。谢谢。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天空。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有薄云。
但他觉得,此刻北京的某间报告厅里,应该阳光正好。
他轻声说:“做得很好,姜之墨。”
然后他笑了——第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