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考完再说。”
6月8日,周五,高考结束
方见微在考场外等她。人群汹涌,家长,鲜花,拥抱,哭泣。
他看见她出来,和周屿他们一起。她表情很平静,没有如释重负的笑容,也没有崩溃的泪水。
周屿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什么。她摇头,独自走向公交站。
方见微跟上去。
“姜之墨。”
她回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消失。
“你说考完谈。”他说,“现在考完了。”
她点头:“嗯。你想谈什么?”
他想谈这五十三天的煎熬,想谈那些没发出的消息,想谈梦里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但说出口的却是:
“我要去哈尔滨。”
姜之墨愣住了。公交站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哈尔滨?”
“嗯。参加一个材料科学的暑期研究项目。一个月。”
“为什么?”她问,“你保送的不是物理吗?”
“材料科学也需要物理基础。”他说,“而且……那边实验室条件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像在说服自己:“材料科学需要低温环境。”
姜之墨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碎裂,但她的声音很稳:
“低温环境?为了冷冻什么吗?”
方见微沉默。
“还是说,”她继续说,“你需要物理距离,来冷冻……感情?”
她说中了。她总是能说中他最深的恐惧和最懦弱的逃避。
“……我需要证明,”他听见自己说,“证明没有你,我也能往前走。证明我不是……必须依赖你才能活下去的系统。”
这话很残忍。但他必须说。因为这是他这五十三天思考的结论——如果他们要继续,他必须先学会独立。
姜之墨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啊。”她说,“那你去吧。去哈尔滨,去低温环境,去证明你能独立行走。”
她退后一步:“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
“夏威夷回来后,”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申请MIT的交换生项目。周屿说可以帮我写推荐信。”
MIT。麻省理工。美国。更远。
方见微感到一阵眩晕。公交站台的灯光在视线里模糊成光斑。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她说,“考完最后一科,坐在考场里,突然就想通了——如果爱一个人意味着要不断追赶,不断证明,不断妥协……那也许,我应该先学会爱自己。”
她看着他:“方见微,我们都太累了。累到连拥抱都像在互相索取能量,而不是给予温暖。”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又关上。
她没有上车。
两人站在空旷下来的站台,像两座孤岛。
“所以,”方见微终于开口,“‘实验暂停’要变成‘实验终止’了吗?”
姜之墨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没有你的空气,呼吸一下看看是什么味道。”
她顿了顿:“你也一样。去哈尔滨吧。去没有我的地方,看看你会不会……活得更好。”
说完,她转身。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姜之墨。”他叫住她。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如果……”他声音发颤,“如果冷冻结束,如果独立完成,如果……我们都变得更好之后,实验还能重启吗?”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见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
“方见微,有些实验一旦暂停……就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反应条件了。”
“因为试剂会过期,仪器会老化,连实验者自己……都会变。”
她终于转身,最后一次看他。路灯下,她的脸苍白得透明,但眼睛里有种决绝的清澈:
“所以,别等重启。”
“就当我们……已经得出了最终结论。”
“结论是:在十八岁这个实验条件下,我们的系统……无法长久稳定运行。”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但这个实验,我不后悔。”
“谢谢你,给过我那么好的数据。”
“再见,方见微。”
她走了。
这次,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方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哈尔滨的七月平均气温:22℃。
并不冷。
但他此刻站在南京六月的夜风里,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有些寒冷,不是来自气温。
是来自心里那个,
突然被抽空的,
叫做“她”的,
位置。
六月日志完结。
系统执行最终休眠。
理由:实验条件失效。
结论:在十八岁的约束条件下,无法得出“永远”的解。
但实验数据永久保存。
包括那些心跳、温度、光斑、和眼泪。
它们证明:
曾经有过一场,
竭尽全力的,
相爱。
现在,
实验结束。
实验者离场。
晚安,
我的
最终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