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周一,“暂停”后的第一天
姜之墨把实验室钥匙放在方见微桌上时,他正在做一道磁场偏转的压轴题。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还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还一本普通的书,“我用不到了。”
方见微抬头。她眼睛还是肿的,但化了淡妆遮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像要把所有情绪都束进那根黑色皮筋里。
“……夏威夷的论文,”他听见自己说,“最后那部分的数据拟合,可以用最小二乘法优化。”
“我知道。”她点头,“周屿教过我了。”
周屿。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方见微的手指收紧,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那就好。”他说。
姜之墨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前排女生小声问:“墨墨,你和方大神吵架啦?”
“没有。”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只是各自忙高考。别瞎猜。”
方见微盯着那道没做完的题。纸上的公式突然变得陌生,字母扭曲成毫无意义的符号。
他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4月20日,周五,竞赛保送终审名单公示
方见微的名字在第一个。清华物理系,保送。
全班鼓掌,老师祝贺,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悦:“小微,妈妈就知道你可以!”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纸。自己的名字,姜之墨的名字——她在天文竞赛保送名单里,第七个。南京大学天文系。
一南一北。两千公里。
“恭喜啊。”周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终于不用高考了,轻松了吧?”
方见微转身。周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天文年鉴,笑得云淡风轻。
“姜之墨也会保送南大。”周屿继续说,“我们小组都报了南京。以后……还是同学。”
“我们”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
方见微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她论文准备得怎么样?”
“不错。”周屿说,“我帮她改了英文口语部分。毕竟夏威夷是全英文答辩,她有点紧张。”
“谢谢。”方见微说出这两个字时,喉咙像吞了碎玻璃。
“客气。”周屿笑笑。
方见微盯着他。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周屿收起笑容,“方见微,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方见微沉默。
“你太习惯把她放在‘未来计划’里了。”周屿说,“但人是活在当下的。当下她需要人陪她改论文时,你在竞赛集训。当下她被人传闲话时,你连站出来说一句‘我相信她’都没有。”
他顿了顿:“爱不是写在计划表里的待办事项。爱是……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
说完,他转身离开。
方见微站在原地。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恭喜,笑声。
但他只听见周屿那句话,像警钟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爱是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
那这几个月,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竞赛教室。
在集训基地。
在母亲锁上的房间里。
唯独不在她身边。
5月4日,周五,“暂停”第21天
姜之墨的物理二模成绩:145分,年级第三。
成绩单贴出来时,全班哗然。连老师都推了推眼镜:“姜之墨,进步很大啊。”
她站起来领卷子,表情平静:“谢谢老师。”
方见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校服外套空荡荡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下课,她在走廊被几个女生围住。
“墨墨,你怎么做到的?最后两道大题全校就三个人做对!”
“刷题。”她简短回答,“每天三套,错题重做五遍。”
“不累吗?”
“累。”她说,“但累了就能睡着,不会胡思乱想。”
她说最后一句时,眼神飘向窗外。方见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实验楼的方向。
他心里一紧。
那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实验室门口。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他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
实验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白板擦得一尘不染,连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薄荷都被移走了。
只在正中央,放着一个烧杯。烧杯里是清水,水底沉着那枚陨石切片——他送她的新年礼物。
旁边有张纸条,他看不清字。
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灯熄灭。
最终没有进去。
5月20日,周日,高考前18天
方见微在图书馆自习时,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聊天。
“姜之墨真的好拼,昨天在自习室待到凌晨两点。”
“为了夏威夷吧?听说她答辩稿改到第十五版了。”
“周屿一直陪着她。有人看见他们在天台练口语,周屿还给她带夜宵……”
“砰”的一声,方见微合上书。周围人侧目。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姜之墨和周屿从对面教学楼出来。她抱着厚厚一沓资料,周屿伸手要帮她拿,她摇头,自己抱紧了。
两人说着什么,她笑了——是这一个月来,方见微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走远。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黏在一起。
心脏某个地方,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夏威夷的海滩,姜之墨站在台上作报告,流利的英文,自信的笑容。台下掌声雷动。周屿坐在第一排,举着相机拍照。
而他,在梦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怎么也站不起来,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凌晨三点。枕头湿了一小片。
6月4日,周一,高考前三天
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公布。方见微从保送后的年级第一,滑到第十。姜之墨稳定在前五。
班主任找方见微谈话:“虽然保送了,但高考成绩也影响奖学金和后续培养计划。你这状态……要不要调整一下?”
他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遇见姜之墨。她正和英语老师讨论作文,手里拿着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两人擦肩而过。
谁也没看谁。
但方见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那个洗衣液牌子。
他脚步顿了顿。
她也没有停。
6月6日,周三,高考前最后一天
放学时,方见微在楼梯口拦住她。
“姜之墨。”
她转身,表情平静:“有事?”
“……明天加油。”
“你也是。”她说,“虽然你保送了,但也……考好点。”
沉默。楼梯间里学生奔跑着下楼,喧闹像潮水一样漫过他们。
“考完……”方见微开口,“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