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周六,江南一中校庆**
姜之墨站在母校实验楼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那间熟悉的实验室。桌椅换了新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生机勃勃,却陌生。
“姜之墨?”班主任从后面叫她,“回来看老师啦?”
她转身,微笑:“李老师好。”
“好好好。”李老师拍拍她的肩,“南大大气科学,给学校争光了!怎么没去清北啊?”
“喜欢南京。”她简单地说。
其实是喜欢不起来北方。哈尔滨太冷,北京太干,只有江南的潮湿才让她觉得能呼吸——即使这种呼吸里,总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类似梅雨季的钝痛。
走廊那头传来喧闹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看见她,都愣了愣。
“墨姐!”是高三同班的陈乐,“你也来了?方神呢?他没跟你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在哈尔滨。”她说,声音平稳。
“哈工大?”陈乐瞪大眼睛,“我靠,真去了?我们还以为传闻呢……他物理那么牛,去哈工大干嘛?”
“材料科学。”她重复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理由,“哈工大材料全国第一。”
“哦……”陈乐挠挠头,“那你们……异地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已经结痂的伤口。
姜之墨笑了笑,没回答,只是问:“你们现在都在哪?”
话题被岔开。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的大学……青春的离散,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落地有声,却再难聚拢。
散场时,她最后一个离开实验楼。在楼梯转角,看见墙上贴着的历年竞赛获奖名单。
2017年:方见微,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姜之墨,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两个人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都是蓝底证件照,表情严肃,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打印纸冰凉,没有温度。
“再见。”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照片说,还是对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说。
10月20日,周六,哈尔滨,初雪
方见微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哈尔滨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旋转,像被吹散的蒲公英。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呵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手机震动。是高中班级群,在讨论寒假聚会。有人@他:“方神,哈工大怎么样?零下三十度扛得住吗?”
他回:“还好。实验室有暖气。”
发完这句,他往下翻聊天记录。看见姜之墨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南京今天下雨,18℃。”
配图是南大北大楼,灰墙绿瓦,被秋雨洗得发亮。没有自拍,没有人,只是一栋建筑。
方见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那么爱星空,爱到愿意一个人在高原冻得发抖做观测,爱到能把猎户座的每颗星星倒背如流。
如今她选择研究云、雨、风、温度——那些更贴近地面、更人间的东西。
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最终只是点了个赞。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动态。
退出群聊,他打开和她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知道了。保重。”
下面一片空白。
他输入:“南大,很适合你。”
删除。
又输入:“南京最近有台风吗?”
删除。
最后,他关掉手机,走进雪里。
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痛。他仰头,看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无穷无尽地坠落。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南京也下过一场小雪。她兴奋地拉他去天台,伸手接雪花,说:“方见微,你看,每片雪花都不一样!”
他说:“当然,冰晶生长受温度湿度影响,对称性会——”
她捂住他的嘴:“别分析!就感受!”
然后她踮脚,吻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那个吻是柠檬味的——她刚吃完他给的柠檬糖。
现在哈尔滨的雪是铁锈味的——工业城市的空气,和江南不一样。
就像他们的人生,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化学配方。
11月11日,周日,南京,阴
姜之墨坐在大气科学系的图书馆里,对着教材发呆。
窗外的梧桐叶快掉光了,光秃的枝桠在灰色天空下画出凌乱的网格。南京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就滑进了湿冷的冬天。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11月11日。
去年今日,他们在实验室做温差发电实验。她因为一道物理题解不出来哭,他说“即使掉线,我也会等你重启”。
今年今日,她在解大气方程组,他在两千公里外研究材料的低温脆性。
没有人等她重启,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等。
“学妹,”对面桌的学长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你这儿算错了。斜压项应该用热成风公式修正。”
她低头看,确实错了。“谢谢。”
“不客气。”学长笑,“我叫陆行舟,大二。你是姜之墨吧?我听说过你——江南一中的数学大神,你是对天文很感兴趣?怎么没选天文系?”
这个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她熟练地回答:“觉得大气更实用。”
“可惜了。”陆行舟说,“天文多浪漫啊,看星星。大气整天算这些……”他指了指满纸的公式,“风场,气压梯度,挺枯燥的。”
“还好。”她合上书,“我习惯了。”
习惯了解题,习惯了枯燥,习惯了把所有的“为什么”都转化成“怎么做”。
因为“为什么”太危险。为什么放弃天文?为什么选择南京而不是北京?
每一个“为什么”后面,都站着一个她不敢直视的答案。
晚上回宿舍,她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徽章——电路图,刻着“R×C = τ”。
是去年“光棍节”,她送给方见微的“重启纪念徽章”。
他怎么会有这个?不对,这就是她送他的那枚。边缘有划痕,是她当时不小心摔的。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熟悉的字迹:
“清理旧物时找到。应该物归原主。”
“另:哈尔滨今天-12℃。南京呢?”
没有落款。
她握着徽章,金属冰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她走到窗边,看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下,雨丝斜斜地飘。
她回消息:“南京,9℃,下雨。”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徽章别在书包上。和那些钥匙、公交卡挂在一起,像个普通的装饰。
只是每次看见,心口会轻轻抽一下。
像被那个“τ”——那个系统过渡需要的时间常数——轻轻电了一下的感觉。
12月24日,周一,哈尔滨,平安夜
方见微在-30℃的环境模拟舱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时,手指冻得发麻,脸颊刺痛。
导师说:“小方,你太拼了。平安夜还来?”
“实验数据要连续记录。”他搓着手,“而且……没什么别的事。”
是真的没什么事。室友们都出去约会了,班级组织了聚餐,他没去。实验室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在这里,他只需要和数据、仪器、公式打交道。不需要面对“你为什么一个人”的关心,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去清华”的疑问,不需要……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记忆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