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少向这些人施展你没用的同情心。”修伊顿将一条腿弯曲,懒懒地半靠在墙上,宽大的袍子遮住他带黑色鳞片的脸,“我想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你也可以让你喋喋不休的嘴稍作休息。”
“安静,俢伊顿。”你心念一动,他脖子上的奴隶项圈收紧了,尖刺刺进他的皮肉,血液在鳞片和皮肤上蜿蜒,如同岩浆缓缓爬过冷却的火山石。
“哈——”他喘息一声,“残忍的小情趣,不是吗?”
你不再管他,给每一个受伤的人释放治愈术。直到每一条诡异扭曲着的肢体变直,直到每一个因失血而迈向死亡的脸重新回到人间。
“感谢你,感谢你。”这里的医师哭泣起来,她见了太多的死亡,却又无能为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请拿走吧。我们所剩的也不多了。”
“但是,但是您。我们会给您应有的尊敬。”
这些布满血污的脸抬起来,感激地看向你。有的眼里噙满泪水,仍带着发亮的希望,有的眼睛里关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灵魂。
正如他们所说,这里所剩的东西不多了。甚至装不满半个钱袋。
“我觉得你们更需要它。”你将钱袋推回去,“要穿过沼泽,去城市里安家,没有钱可不行。”
“但——”
“如果真的要感谢我。”你冲他们眨眨眼睛,“到了卡法尔请我们喝杯酒如何?”
更多的人从死寂中浮出来。对于他们而言,身体上的治愈是不够的,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的治愈术能够治愈灵魂。但语言不同,这些温暖的话暂时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仍在人间。
希望,一点希望。没有怪物,没有无处不在的阴影和乌鸦凄厉的叫声,没有尸体的腐臭味,只有噼啪作响的壁炉,暖和的毛毯,和食物的喷香。如此缥缈,如此诱人。
“……感谢您。”
泪水将医师脸淋湿了,她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要拥抱你,但她身上发臭脏污的衣服远比枷锁更沉重。她只好停在原地。
你主动给了她一个拥抱。
“做得很不错。”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你怀里的躯体是如此单薄,她哭泣得像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她那点可怜的躯壳里肆虐。
她大力地拥抱你,比不上俢伊顿攻击你时十分之一的力气,但鉴于她并不是受了诅咒的怪物,这对她而言想必已经十分过度了。
“我一定会请您喝酒的。”她哽咽着。
“她还说了我的份。“我们”,真是个恶心的词。”俢伊顿脖子上的伤口愈合了,他的鲨鱼似的三角形尖牙又能够畅快地张合,撕咬,或者吐出什么东西。
“我也不会忘记您的帮助。”医师看向那个冷漠而神秘的男人。他正将脸侧过去,正在看墙上燃烧着的沾满油污的灯。
她知道他并非人类,因为她曾不小心见过他黑暗里的竖孔。她也知道这黑袍下栖居的或许是一只恶魔,但他此时确实正在为光明奔走。
“我会请您喝酒的。”
俢伊顿打了个寒战,活像是听到一只蛞蝓爬进他的酒杯里,那种黏液拖过的声音。
“小鬼。”他转过头,尖牙闪闪发光,“我不在意你要怎么对待我的主人。请她喝酒,拉她去草垛上□□。”
他吐了吐信子。大概是在嘲讽。
“都无所谓。”
“但我可没空喝你的酒。”
“如果你不想喝酒,我可以请你吃苹果馅饼。”你平静地看向他,“礼貌一些,俢伊顿。”
“我也不想吃苹果馅饼。那种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他咧开嘴,讽刺地笑笑,“事实上,你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不喜欢,“救世主”。”
你没空管他。你还有一大堆任务要做呢,地图上的标志都标爆了。
你和难民们道了别,又匆匆赶向下一个任务。
沼泽里有一位预言者,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地。
【同伴任务:无路之人】——
“她知道星辰的来路与去向,知道一颗种子的始末与终途。”
“你的同伴,俢伊顿的秘密,或许能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你做了不少好事,有时候这些好事带来的名声会成为你前行的敲门砖,有时候反倒受其拖累。
好在预言者还算带着善意。
“请进来坐坐吧。”
于是你说:“我的朋友——”
听到这个词,俢伊顿发出了一道不大的嗤笑声。
“他想要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重新变回人类。”
预言者没有眼睛。能看到过去的人,会失去看到现在的能力,在这里算是常识。她缓缓抬起那只木头一样枯朽的手,一只薄的木瘤上长着五根带节的枝丫。这手臂向俢伊顿伸去,想要触碰他的皮肤,但俢伊顿灵巧地侧过身,没有让她碰到一星半点。
“哎呀,真是个坏脾气的孩子。”预言者说。她看过不少东西,早就不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冒犯了。
“那么你呢,我的小英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有不少同伴可以选择。你确定要为了他,使用这唯一一次预言的机会吗?”
你觉得她看穿了你。就好像你是观赏台里的水母,而她是台子的顶灯。但这感觉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回想起你可能的同伴,精灵弓手,地精剑士,还有魔法师。你路过层层叠叠的回忆,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俢伊顿明确表示他不喜欢你……
你突然发现一双黑色的竖孔。它本该是冷漠的,傲慢的,有时候带着一些愤怒。但你此时却从中间看到了专注和不安。
温暖的空气重新拥抱你的身体,你从回忆中挤出一个头。你看到一面梳妆镜,在沙发对面的窗台上,里面正好能看见俢伊顿。
他的爪子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磨蹭,沙沙的声音。俢伊顿的左手还带着人的形状,覆盖了一些鳞片,带着利爪,右手已经完全是爬行动物的模样,森冷可怕的杀戮机器。两只手都微微收紧,不是什么放松的姿势。袍子压得很低,你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确信他在看你。
“俢伊顿。”你回头看向他,“要过来坐坐吗?”
“哦,天哪。”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我想奴隶是没有资格和主人坐在一起的。”
“还是说你终于要大发慈悲地解开我脖子上的狗环了?”他垂下头,一副恭敬的做派,“那我一定会好好尝尝你的舌头,一定美味又多汁。”
你知道他并不吃人……但这比喻还是让你幻痛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坐,就站在那里也行。”你说,“俢伊顿,你想知道解开诅咒的办法吗?”
你又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能够作为任务写到玩家任务栏里的东西,一定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对预言者说:“是的,预言者大人。请告诉我们他诅咒的解决方法吧。”
“我得先看看他的来路和去路。”这面容枯槁的妇人说,把她的手平摊开,“请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俢伊顿没有动作,双手环抱着,靠在墙上冷漠地看着她。
“不要浪费她的期待。”她温柔地说,“多么珍贵的好意,不是吗。”
他的嘲讽在空气中嘶嘶作响,像一条蛇从客厅的地板上爬过,“珍贵?是个人,只要抱着她的大腿哭一哭,或者随便哀求两句,她就会帮忙。”
“但她把唯一一次预言的机会给了你。”
预言者枯木一样的手缓慢地伸向他的爪子,如此缓慢,如同植物自然舒缓地生长,但又避无可避。
俢伊顿快速地收手,却还是被她紧紧抓住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过去和未来。”
这妇人笑了。
要走到未来,先要回到过去。
过去早已定好了。俢伊顿只能看到自己的记忆。
作为怪物流浪了很久之后,他被人类抓住了,成为斗兽场里的玩具。
他曾经也是那些饶有兴致地挥洒着金币的人之一。甚至他的地位更高,可以躺在视野最好的包间,用金盆里的水洗手,吃从百里之外送来的汁水充沛的葡萄,不去想这之后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那该死的、鬣狗一样惺惺作态的斯德佩拉(命运女神)。她说要让他完成最后的任务,完成能让他名留青史的使命,最后这命运却将他编织成怪物。
哈!可笑!
他眼前又出现了你的脸。在回忆里,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是灰白的,如同蒙上了一层拂不掉的刺鼻的尘。他没有记住那些嬉笑着的人的脸,连那些狂欢的声音的浪潮一律变成了无意识的音符,还来不及你的低语声大。
他才发现他将你记得如此清楚:黑色澄澈的眼睛倒映出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半面仍是人的皮肤,半面是紧密的鳞片。还有你的睫毛,每一根都能细细地数出来。
你也戴着奴隶的项圈,却笑得愚蠢至极。
“我听说你叫俢伊顿。打完之后我帮你治疗,我们聊聊怎么样?”
——你以为这是哪里?儿童乐园吗?
他几乎是感到一种愤怒,这愤怒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作响,使他的血管活物一样在皮肤下兴奋地膨胀。
“好啊。”他笑起来,上一个人的血液还淋漓地沾满他的身体,内脏从他的脚上滑落,留下一些黏糊糊,刺鼻,怪异又温暖的残留物。
他怪异地笑起来,眼睛像燃着余火的炭粒,灼得你的灵魂嘶嘶作响。
他一定要、彻彻底底地、撕碎你。
接下来的记忆如同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斑驳地沾染着暗红的血。
你根本不会搏斗,更别提如何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他像猫戏耍耗子一样戏耍你。他的速度如此之快,近乎隐没在空气里。他安静地躲藏着,眼睛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他的猎物,冷不丁冒出,在你裸露的皮肤上撕出一道流血的口子。
他紧盯着你的眼睛。这里最清晰的是你的眼睛,依然澄澈而宁静。他要打破这些虚假的宁静,让恐惧和战栗吮着你的痛苦从胸腔破出来。
但无济于事。伤口撕裂开来,又在魔法的作用下愈合,只留下满地的鲜血。
你的血令他作呕,他连爪子都不想踩上去,唯恐这些恶心的东西弄脏他尊贵的脚。时间久了,他甚至有些无处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