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俢伊顿先生。”你小声说,“我知道你听得见。你要不直接把我的脖子拧断?不要害怕我死了,我可以复活。”
“你的血量太高了,而且闪避技能也很高,如果我攻击你,要很久才结束。”
“而且你还会自愈……我没在其他人身上看过这个技能。”
俢伊顿听到一只小羊羔的咩咩叫声。
——你以为他不敢杀了你?可是他还没有碾碎你,彻彻底底地撕开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就此死去。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步走向你,尾巴在身后微微地摇摆着,保持着平衡。爪子染上了你的血,还是热的。
他企图在你的眼里看到恐惧和不安。是你向他祈求死亡,不是吗。
但是你安静地抬头看向他,眼里甚至有些惊艳。
——你觉得他很美。你觉得,他、一个受诅咒的、爬虫一样的怪物,很美。
恶心。恶心。恶心。
他仿佛被这眼神刺伤了,微微侧过脸。这在斗兽场里是大忌。把自己毫无防备的侧颈暴露给敌人,甚至他们隔得如此之近。
他将仍属于人类的左手扣上你的脖子,温热的。他稍微用力,你的颈椎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你的身体软下去,眼睛里的澄澈和安静终于消失了。
台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喝彩声。这场战斗对他们而言,毫无悬念,无聊至极。
而他忘记放开你的脖子,任由你仍温热的身体半倒在他怀里。
他应该立马把你推开,就像推开以前的每一具尸体一样。但推开——没有一具尸体能这样贴上他的皮肤。
他只是有点忘了。他看着你头顶小小的发旋,好像那里真的是一个黑色的漩涡,要把他的一切吸进去。
他杀得够多了,一身腥臭的鲜血味。其他被抓进来的奴隶都避着他。
但这些愚蠢的蛆虫,眼睛里闪闪发亮,在和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他看出了——希望。什么东西?
你靠在木制的桌子上,餐食的汤汁已经把桌面浸润得发黑,一杯冒着黄泡沫的酒放在桌子边缘。这小圆桌的另一头是老约翰,倒卖东西的商人,一张肥厚的嘴唇隐藏在厚重的油腻的胡子下面。俢伊顿只好假设你的鼻子是全然没用的摆件,闻不见这老东西身上的臭味。
“俢伊顿——”老约翰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一眼钉住了他,“过来。这小姑娘要找你说句话。”
你也看了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难道忘了、忘了他是一个危险至极的怪物,刚刚才杀了你?
俢伊顿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最后他走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张带鳞片的脸和你凑得如此之近,热气几乎喷洒在你的脸上。
“你最好能说出点有意义的东西来。”他那些刀一样的尖牙张合着,“小东西。”
“俢伊顿先生。”你很轻地说,“你想不想逃出去?”
他没想到你的榆木脑袋里真的有点东西。
“总的来说,我们有三条路。”
你指着在他眼里并不存在的地图。
“一,我在颈环上动点手脚,大概能撑十分钟,那些尖刺会暂时被阻挡。二,我们找找斗兽场薄弱的地方。”
“三。”
你抬起头,对他眨眨眼睛。
“你们受的苦够多了,不是吗?我觉得斗兽场的管理人该尝尝尖牙和利爪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俢伊顿把眼睛从你的脸上挪开了,看上去并不在意你的逃离方案。
“你不是我的同伴吗?”你看起来有些迷茫,转眼这迷茫就如同太阳下的雪花一样消融了。
“我需要见一见斗兽场的管理人。我有一些……嗯,特别的手段,能够在非战斗状态下找到某个人,前提是我要见过他。”
“他们说你是这里胜率最高的好手。”你说,“只有决胜场的时候,管理人才会出台参加。我才能标记所有能控制项圈的人。”
“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就请你去酒馆吃苹果馅饼。”
没有人会去酒馆吃苹果馅饼,那种甜腻腻的东西。他本来想嘲讽你几句。你根本不知道决胜场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只巨大的魔龙,而这些奴隶手无寸铁,近乎赤身裸体,连龙的鳞片都无法破开。拦腰斩断的尸体,肠子从断口缓缓流出来,还在蠕动,冒着热气。
他的爪子可以穿进龙的眼睛,然后呢?被它撕下来,踩成肉泥?
“如果我能打赢决胜场,”俢伊顿咧开一个笑,“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管理者向观众承诺,但凡有谁能打败这条魔龙,就能获得自由。但他可不会放这些金光闪闪的摇钱树走。每一个常胜冠军,他们的项圈都是特制的,装满了毒药,或是高强度的电流。
没有人能离开这里,除了尸体。
“我会帮你的。”你的眼睛很平静,在回忆里亮得像颗黑色的星星,“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死。”
你把一颗戒指放在他右手的手心,又开始琢磨起手里的一颗一模一样的戒指。这本该是个尾戒,但对你而言太大了。你试了半天,最后套上了左手的中指。
脆弱得可笑。
他觉得自己疯了,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流血。
那个戒指,什么用也没有。
他喘着粗气,来不及捂住自己左腰的伤口。魔龙在咆哮,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它狂躁地喷着火,留下黑红的燃烧着的地皮。
愈合的速度赶不上伤口产生的速度。他会死,他一定会死,死亡已经吞没了他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冰冷。
这痛苦,不知道是受了背叛的痛苦还是□□上的痛苦,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他冰冷地分析着局势。他一定要活下来,把你那条爱撒谎的舌头生生扯出来。他本该知道所有的好意都是愚蠢的假面,温柔不过是一把更毒的刀。他受骗了,他简直像只在羊圈里呆愣愣咀嚼着青草的肥羊,不知道主人下一个要杀死的就是自己。
但失血使他的感官不再灵敏,他被龙踩住,这畜生重重地用力。
在死亡没过他头顶的那一刻,生机如同潮水般轻轻拥抱住他。
尾戒在发烫。
这——这他妈是条该死的,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生命转移戒指。
他简直能想象到你的惨状。他的伤势会在你身上复刻。你是一摊可怜的肉泥,说不定旁边的奴隶还在尖叫。
他现在如此的平静,如此的愤怒。生与死在他的身上纠缠着,你的呼吸声捂住他的耳朵,观众席的嘈杂与死寂无异。
“撕碎他!布莱尔!”
“用你的爪子狠狠蹍死这只蚂蚁!”
“喷火啊,大块头!”
俢伊顿的爪子变得更长,更锋利。他与那条深恶痛绝的诅咒密不可分地融合,理智在刺骨的黑暗里消融,坚硬厚重的鳞片覆盖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咧开一个带血味的笑,因为鳞片的生长变得如此怪异,连出口的声音也近乎不可名状的咕哝。
“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畜生。”
这才是一边倒的,血腥的屠杀。这就是观众期待看见的。
数不尽的鲜血几乎喷洒成一场雨。龙的血流过这怪物的身体,没有弄脏他身上的一块鳞片。
杀戮机器。
俢伊顿生生拔掉了龙的一只翅膀,漫不经心地扔在地上。它的另一只翅膀也诡异地弯曲着,露出破碎的骨头。
“有一点痛,不是吗。”
这畜生痛苦地挣扎,吐出的火焰蔓延过半个场地,顺着透明的防护罩席卷半个天空。高温,但已经无法对俢伊顿产生什么伤害了。
项圈的高压电流穿过俢伊顿的鳞片,顺着他陷进魔龙血肉的爪子流进龙的身体,灼出一片焦黑的皮肉。那些刺早已伸了出来,此时保住斗兽场的财产比什么都重要。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
龙在地面上翻滚。它的爪子也断了,一只可笑的肉虫子。
俢伊顿的右手彻底镶入龙的血肉,死死固定在上面,左手,连带他的整条胳膊,已经伸进了龙的眼眶。
“晚安,先生。”
他用他曾经惯用的贵族腔调送走了这条龙。
利爪在龙的大脑里搅弄,脑浆顺着他回伸的左臂流了出来。龙死了。
观众台上一片沉默,每个人都脖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
“释放他!”
有人喊起来,这石子最后带起滔天巨浪。
“俢伊顿!俢伊顿!俢伊顿!俢伊顿!”
狂热使他们的脸扭曲了。死亡和鲜血取悦了观众,暴力带来的愉悦在他们的血管中轰轰作响。
“释放它!释放它!释放它!”
他也彻底不被视为人类了。
斗兽场的门久违的对谁打开,他自由了,但他心里没有一点欣喜。
他甚至还在想你。你最好用你的善意把戒指套上其他人的手,而不是真的傻乎乎地死在哪里。
没有人敢来阻拦他,没有人敢来取下他脖子上的项圈。他出了门,踉跄着,最后消失在某个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