俢伊顿闭上眼睛，但声音和气味会带给他所有该知道的信息，为他勾勒出你的伤口。背面刺进了匕首，应该很深，因为铁器进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你呛咳起来。

“我都说了，那是谎言。”他发出一声野兽的悲鸣。最后他终于加入了战局，他是一位老到的猎手，他的敌人是惊惶失措的猎物。地面上是更多血液，内脏和断掉的头。

这血池中，俢伊顿用他人类的手指轻轻地擦掉你脸上的血。他不自知地颤抖着，就好像受伤的人是他。

俢伊顿的瞳孔放大了，变成一个麻木的空洞，“我会帮你……我会帮你……”

他喃喃自语着，或是一场新的诅咒。

你们到了卡洛斯。之前救过的难民已经勉强了落了户。医师依然忙得脚不沾地，她想请你喝杯酒。

“还有我的两个苹果馅饼。”你勾住俢伊顿的小指，“你要不要尝尝？据说这边的馅饼是最好吃的。”

他冷哼一声。但那些尖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调地彰显它们的存在感。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你把他的冷漠当成默许，“我还想吃焦糖布丁，圆奶酪，烤杏子……”

你要在这周目打完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尝一尝。

苹果馅饼和俢伊顿说的一样，非常的甜，简直在你的喉咙里跳舞。你吃了一口就有些食不下咽，剩下的都被俢伊顿沉默地吃掉。

焦糖布丁非常好吃，圆奶酪不知道为什么又酸又咸又臭。卖烤杏子的店铺在城市的另一头，你实在懒得去。一天早上俢伊顿站在你床头，手里抓着个装满杏子的小袋。

你欢呼一声，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腰，俢伊顿僵住了。

“起来。”他说，“别抱着我。”

你和他分享那些烤杏子，甜中带酸的味道。你感觉自己幸福地冒着泡。

“谢谢你，俢伊顿。”

俢伊顿直到你吃腻了，才去袋子里掏剩下的果子。

“如果你真的感谢我，就别去做那些任务。”

袍子遮住他的脸。于是你迈出一步，使自己遮盖在他的阴影下，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他有些不安地将视线从你脸上挪开了。

“很好看啊，俢伊顿。”你扯下他的兜帽，“在家里的时候，就别遮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像突然暴露在车前灯下的鹿，茫然失措。但他确实没有再尝试遮住那张脸了。

你洗掉手上黏腻的汁液，突然凑近他，叫他的名字。

“俢伊顿。”你说，“我可以吻你吗？”

这一刻就像噩梦成真，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攥紧又放松。他该推开你，他该坚定地拒绝预言，可事实是他将头低了下来。

他深知命运的不可撼动，又如此的渴望，而畏惧你的垂怜。

“别……”

你的呼吸已经和他的交融在一起，就像两条汇聚的河。但他将你推开了，收了力道。

这具怪物的身体几乎是颤抖起来。是渴求吗？或是恐惧？

“我很喜欢你，你也一样。”你说。你天真的样子是如此残忍。

“喜欢。”他的语速如此之快，就像一支冲锋枪，一定要把肚子里的弹药扫射干净，“哦，我知道。你就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展现你恶心的热情，什么陷阱都要蹚一蹚。你知道吗，你真是令我感到——恶心。”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的瞳孔战栗着。

你看见他的惶恐不安，一个脆弱的灵魂在这具躯壳里瑟瑟发抖。你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鳞片的触感坚硬而温润。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露出他的尖牙。他要挑出你所有的错误，他要把尖牙刺进你的心脏，用你的痛苦掩盖他的痛苦。

“同情？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俢伊顿怒吼起来。

他的表情又慢慢柔软起来，带着歉意。

“我很抱歉。”他脸上的柔软坠向深不见底的嘲弄，“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亲爱的？”

“我可是怪物。你看不见我有多危险？”

你只看见一个可怜的小东西，用虚张声势遮掩自己的孱弱。

你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俢伊顿的语言停住了。你闭上眼睛，亲吻他的嘴唇，他紧闭着的牙关松开了。

他说过无数次他要扯掉你的舌头，可当你的舌头真的纠缠住他的，他又如此小心，几乎是怕你融化了。他的尖牙会划伤你，所以他尽可能地用信子缠绕住你，不让你碰到那些利器。

你的脸颊上微凉。你才发现俢伊顿正在无声地哭泣，死寂的眼睛。

“怎么了。”你问他。他没有回答。

“你不许离开。”他说，“不要去完成任务，留在这里。”

“你以为我喜欢你吗？是你先来的，是你先来纠缠我。你要为此负起责任，”他在你的耳边低语，“救世主。”

“你要为我留下来。”

“你为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多。你欠我的。”

“修伊顿……”你茫然地叫他的名字。

“我不想解除诅咒了。”他如此平静，就好像他不是为此在泥坑里挣扎了数十年，受尽嘲笑与冷眼。

为此不去做任务是不可能的。不做任务你玩什么，你的成就到哪里拿，级又要怎么升？

俢伊顿就懒懒地缀在你的身后，像你的影子。救世主有一位受诅咒的怪物作为影子，多么正常的事啊。

你交涉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如果对面的人不懂规矩或是想要偷奸耍滑，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看着，站在不远的地方，像一只蜘蛛坐在网的中央，八条毛茸茸的腿伸向不同方向，慵懒而不紧不慢地观察着。

还有战斗。看俢伊顿的战斗是一种享受，只是他的敌人们或许不这么认为。享受暴力，享受血腥，享受他的匕首贯穿敌人身体的优雅。确定了关系后他格外注意战斗的干净，因为要是他满身的鲜血，你会拒绝他的索吻。

他正纵容你一步步走向预言的结尾。对此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一点情绪。

“一周目圆满完成！”你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再见啦，俢伊顿，我超喜欢你的。”

你仰起头，而俢伊顿低下身子，像往常一样亲吻你。

“我在想要不要开二周目了。”你有些犹豫，“主要是任务该做的都做了，剧情也看完了，感觉没有什么新鲜感。”

“如果你还想离开。”俢伊顿淡淡地开口，“就不要再回来。”

他现在冷静得可怕，但俢伊顿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就像一层薄玻璃后的海水，已经把玻璃压出缝隙了。

安全？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淹没你。

诅咒仍然在他身上，黑的鳞片，尖利的爪子，和预言里的不符。这就是吊住他，不让海水碾碎一切的那根纤细绳索。

你再次拥抱他。他的心脏沉稳地跳动着。

“你真的不要解除诅咒吗？”你有些犹豫，“我记得你之前一直……”

“不要再提这件事。”他快速打断你，不安感满溢出来，逐渐装满他的身体。

“好吧。”

于是你站得稍远些，对他拍了几张照，然后按下了退出键。

你看到俢伊顿惊讶而惶恐的表情，他向你扑过来，要抓住你。但你已经退出了。

黑色的鳞片退潮一样离开他的身体，诅咒在消失，预言在应验。预言者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对的，除了一点——

诅咒的解除并不需要俢伊顿去往命运女神殿。信徒当然需要虔诚地祷告，但命运女神一直注视着他。你离开了，他的任务完成了，故事戛然而止。

“斯德佩拉！”他怒吼起来，不再像野兽的嚎叫。但他如此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惶恐和畏惧要把他撕碎了。

他得到了应有的东西。命运女神的信徒为他指明宝藏的位置，那里有数不清的金银。大陆上的人将把他的名字唱入英雄之列。他可以凭借这一切重新夺回自己的权力。命运的安排，可笑的荒唐的命运。

“你会得到无尽的尊荣，数不清的财富。但在此之前，你终将从一个死亡，走向另一个死亡。”

他已经得到了死亡。财富和尊荣对他而言有什么用？没有温度，没有你黑色的眼睛，没有你的笑容，这世界空旷得可怕，仿佛凭空延伸出无数倍来。

他宁可一辈子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怪物，永远做你的影子。

对了。你说“二周目”。那是什么？斯德佩拉一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他去命运神像前祷告，那高大的石像没有回应，寂静无声。

他还有办法。他不能逃离死亡，却能够奔向第三次死亡。

吃下魔源晶的人有可能进入神界。当然，他们的下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俢伊顿不在乎。他本来就足够疯狂，与死无异。

“你还是来了。”斯德佩拉喟叹着，她身上发出一层微光，金色的丝线从她身上延伸，密密麻麻地垂向人间。

“我预见了许多未来，每一个未来都看见你。站在这里。”

“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命运说，“凡人，我允许你对我发问。”

“她在哪里？”俢伊顿说。

“另一个世界。”斯德佩拉的声音缥缈而空旷。

于是他看见你，另一副模样，已经在床上睡熟了。

“她还会回来吗？”

“这并不是一个游戏，没有“二周目”了。”命运说。

“为什么选择我，又为什么选择她？”

为什么要为他写定如此痛苦的命运？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斯德佩拉微微地笑起来，“只有她不会被名利和欲望撼动，只有她永远如此坚定地走在这条道路上。其中固然有“游戏”的因素，但在玩家里，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命运说：“你看到了，不是吗？希望。光拯救他们的身体还不够，还得有希望。如果是其他人来到斗兽场，你会帮助他们吗？”

——当然不会。他会拧断他们的脖子。

“那位医师，她会和难民中的一位结婚，她诞下的子嗣将在她的教养下成为新的英雄；那位贪婪的商人，她会发现一块新的宝石，这宝石将引发腥风血雨；那位狡诈的负债者，他一生中做过最后一件好事，包庇了一位无辜的逃犯。”

这就是这大陆之后的命运。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维护这世界的稳定。

“那我呢？”俢伊顿问道。

“你。你真是奇怪，凡人。”命运微微皱眉，“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见到她，你就会爱上她，纠缠她。但我的小英雄不该成为一位凡人的妻子，阿斯伦德大公。”

“你就是那位预言者。”俢伊顿??阿斯伦德心中没有一点诧异。斯德佩拉对你熟悉而亲昵的称呼唤醒了他的回忆。他早该知道的，普通的预言者无法如此清晰地看到命运，一位盲人也不需要梳妆镜。可即使他知道了，他也无能为力。

“对，是我。”命运坦然地承认了，“于是我让人诅咒你，让你成为她的同伴。她不喜欢精灵，战士和法师，只喜欢你。”

“她喜欢你那副受诅咒的躯体，很美的造物，不是吗？”

他本该愤怒的，但他反而平静下来，死水一样的平静，“我要知道找到她的方法。”

“你又问了这个问题。每一次，你都要询问这个问题。”斯德佩拉了然地说，“即使你丢下这个世界的一切，她也不一定会接受你。这对她而言只是游戏。”

“既然你预见了如此多次未来。”俢伊顿挑眉，“你知道我的选择是什么。”

“当然。”命运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片璀璨的金色，那些丝线在充满了魔力的空气中轻轻摇摆。

“去那个你想要的未来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