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诺德将带着血的银针放回盘子里。血一股股从刺破的静脉里流出来。他受过远比这更重的伤。法尔诺德的掌心没有被刺破,他知道你完好无损。
“你渎职了。”法尔诺德对那位侍女说。
所有侍女都离开了房间。房门关闭后,有甲胄和哭泣的声音。
法尔诺德为你拿来换洗的衣服。他现在是你的侍者,要为你揩干头发里的水,不能动用法力。
你只能见到圣灵的一部分,一只金色的、如同简笔画的眼睛。大半个世界的人都信仰祂,即使他们从未亲眼见过这位神明。大厦将倾的时候,比起拿起武器,他们更愿意跪倒在圣教面前。
感觉到你的到来,圣灵睁眼了。你感觉到了“注视”,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然而你并不敬畏祂。
你发问了:“为什么我必须死?”
圣灵的声音缥缈空洞,在壁画和天花板之间回撞,“圣灵之子将回归于我,在此之前,他必须保持纯粹。”
你扯了下嘴角,“我为了你们的烂摊子牺牲了这么多,你就给我这样的结局?我是虚空法师,我的老师是阿尔文·兰斯洛特,虚空之塔应该不会喜欢你的答复。”
圣灵告诉你:“这与我无关。”
即使是首席法师本人来了,你也必须死去。
你说:“你认为杀了我能让他纯粹?为什么我会污染他?”
圣灵说:“你让他产生了情绪。”
太好了,原来这就是不可攻略NPC的意思。怪不得法尔诺德是唯一一个不可攻略NPC,《圣灵之子》甚至允许玩家去攻略圣教门口汪汪叫的狗。
“杀了我也不能让他的情绪消失。”
你想要拿到自己应有的结局。你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不甘心止步在这里。
圣灵说:“你死后他将重新回归纯粹。”
你说:“没有别的办法?”
圣灵回答:“我已经容许你许多。”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句冒到嘴边的脏话。
“好吧,我明白了。我有一个礼物想要送给你们。”
圣灵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没有听懂,还是在等待你的礼物。
法尔诺德站在你身边。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也没有话可以同圣灵说了。
你呼唤他:“法尔诺德。”
他侧过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你。
你向他露出一个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去他妈的纯粹。
你送了他们一份爆炸性的礼物,来自本源虚空法师的自爆。
【结局:死亡】
任何一位玩家都有坦然面对死亡的能力。
这是游戏里最普通的结局,你已经打出过无数次,仍然乐此不疲。
你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圣灵之子。
你还没有打出那个论坛里的完美结局。法尔诺德回归圣灵,所有幸存的人都抬起头,目睹这一柱光的上升。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无私、更冷漠、更纯粹的人了。你破坏了他的纯粹,但你并不觉得这是你的错误。
你还可以重来一次。只要避开法尔诺德,这世上有千万条路可以走。
你在茫茫的存档之海里寻找你最初的存档。
不是、不是、不是……
你呼吸到一口寒气。
依然不是。
法尔诺德站在你身边。这里是苍白之城。这座城市爆发空壳症不久,不少房间还维持着原貌,空壳们游走在街巷上。没有被人惊动的时候,可以看见少了一个眼睛的妇人在空无一物的织机上劳作,窗户里闪过人的影子。
夜深了,你们不是每一秒钟都要前进的。你需要休息。
法尔诺德耗尽了力量。他在力量耗尽之后总是显得脆弱而沉默,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人性。
他坐在火堆旁,火光照亮他的脸颊。法尔诺德安静地注视着你。跳动的焰火和凉的夜色带来一丝旖旎。
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你不打算在这个存档里待下去。
菜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法尔诺德抓住了你的手腕。你们贴得很近,能看见他瞳孔的颜色。
“你要去哪里?”法尔诺德说。
这和曾经发生的事完全不同,你甚至有些茫然。
但你的手已经按下去了。离开了苍白之城。
你终于来到了正确的那个存档。
睁眼是在你的书房。
长时间回档使你精神有些恍惚。你的书桌上摆着老师阿尔文的信。他是虚空之塔的首席法师。这称号不只是一个虚名,更象征他对于法术的精通和钻研达到了一个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我的学生伊芙·布兰德:
我暂时无法通过世界壁障,来到你所在的地方。我听闻圣教所统辖的土地爆发了空壳病,这不出我所料。圣教将力量集中在手中,忘记哺育世界脉络,现在遭到了反噬。
在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向圣教发出了请求,让他们保证你的安全。但你的虚空魔法可以杀死空壳之心,他们必然会借助你的力量。
圣教的教皇贪欲难平。必要之时,你可以求助圣灵之子。他们是纯粹的造物,不会轻视虚空法师。
愿虚空之塔庇护你。
——阿尔文·兰斯洛特】
这就是圣灵之子的开局,一位异乡客来到这片濒临破碎的大陆的故事。
圣教的招待堪称毕恭毕敬。除了圣灵之子,能够对抗空壳之心的人就只剩下虚空法师。圣教的位高权重者不舍得到沦陷的城市以身犯险,所以这件事一定会落到你头上。
你再次见到法尔诺德。他按照游戏原定的流程一丝不苟地咬合着。
法尔诺德交给你那张象征合约的羊皮纸,“这是你需要完成的部分。圣教会给你足够的支持帮助你完成你的工作。”
然后他看着你,眼睛里少有地露出一丝茫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你认错人了,我刚离开虚空之塔。”你懒懒地说。
你走出圣教。法尔诺德和你毫无关系。之后的交接由一位教徒完成。如果事情顺利,你再也不会见到他。
你遇见了一位叛逃的圣教骑士,诺曼·斯塔。他被逼着和患有空壳症的怪物们搏斗,即使是末日,贵族们的取乐依旧。这位骑士十分沉默,因为有旧伤,在战斗中给不了你什么助力。
你没想过攻略他。你很忙,忙着穿过那些过长的路,忙着杀死路上的敌人,你快要忘记行路本身的快乐,只想早些见到结局。
诺曼一直跟着你,走过洛城的废墟,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活人。有一天诺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朵花。
他没有告诉你他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情绪,诺曼知道你无心于此。
他像一棵伤痕累累,又被虫子蚀空的树。仍然抱有贴近和爱的欲望,但已经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又有一天,诺曼告诉你:“伊芙。我没法给你更多东西。你迟早要回虚空之塔,或者是圣教。”
他说:“你走吧。前面就是圣教的教堂了。”
他说:“我得了空壳病。”
他知道自己的路已经到头了,唯一能做的是不要拖累你。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如果没有问题,你会是这里的救世主。不该把力量分在一个没用的骑士身上。
对于这里的人而言,空壳化是绝症。圣教不会冒着动摇自己威严的风险分享他们的力量。
但你会。
你的心脏短而急促地跳动了一下。杀人要用硬剑,但杀死一个玩家应该用软剑,最好软得见不到一滴血。
你想要救下诺曼。
然后你再次见到法尔诺德。他收起自己的剑,擦干了剑上的血。
你的骑士倒在地上。他腹部的脏器已经变成了灰烬。
你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为什么要杀了他?”
法尔诺德把剑别到腰上,“因为他得了空壳病。”
“虚空魔法可以治疗这种病症。”你说。
法尔诺德抬眼,“我希望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该做的事上。”
……如果这也可以称为理由,《圣灵之子》就该没有可攻略角色。
你说:“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法尔诺德?”
他面无表情。无论他在做什么,他永远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你读档了,赶在法尔诺德杀死诺曼之前拦住了他。
“如果你杀了诺曼,我们之前的合约免谈。”你告诉他,“你一个人解决所有的空壳之心。”
法尔诺德和你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你们三个人都很沉默。你在中间,把诺曼和法尔诺德隔开。晚上法尔诺德独自坐在篝火的一边,火光在他的黑眼睛和头发上跳跃。黑色有一种类似镜子的魔力。
你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人类。他想要杀死诺曼,却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厌恶我?”
“难道你身上有能让我喜欢的东西吗?圣子大人?”你感觉自己也变得冷漠了。
法尔诺德说:“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他不会莫名其妙杀死我的朋友。”你说。
你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没把他一脚踹出队伍是你的仁慈。
法尔诺德没有完成他那一半任务。他是中途赶过来的。之后的路程里你又见过他几次。风尘仆仆,神色不明,有时身上带着伤。或许是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他也为你带来了一朵花。
这枝花是从圣教的花园里摘来的,没有空壳化的痕迹。法尔诺德把它保护得很好。你不想见到他。法尔诺德站在苍白之城的城墙上,漆黑的手甲包裹着花朵的枝干。
他目送你和诺曼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