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亚元帅。”你礼貌地敲了三下门,指节和门板碰撞出沉闷的声音。
“进。”
你进门。艾泽瑞思??托亚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那张珍贵的木桌子上空空荡荡,经元帅之手的文件不该让不相干的人看见。屋里光线很亮。白的顶灯,台灯,几个盆栽,没有窗户。
“去休息室吧。”他冷厉的眉眼柔和下去,显出一点细的皱纹。狮子懒洋洋一甩尾巴,背离他的意愿过来蹭你。你的精神体从肩膀上飞下来,落到那只伤痕累累狮子的头顶。
你没有梳理过其他哨兵的精神。接手艾泽瑞思时,他的情况已经很严重。指导你的向导让你务必小心。
“元帅现在……很危险。但我们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梳理好他的精神。”指导者说,“你们的匹配度接近100%,理论上来说,这次的梳理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最后她快速向你行了一个礼,“一切为了联盟。”
你深吸一口气。“一切为了联盟。”你说。
失控的哨兵一般会被特制的锁链锁在静音室里,但艾泽瑞思身上并没有束缚。他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居家服,除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细汗,几乎看不出什么问题。
锁链只能延缓他几秒的行动。你想着资料上的数据。
“元帅,我是您的向导。”你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对于一位处于失控边缘的哨兵,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他点点头。狮子从他身后走出来,金棕色的鬃毛打了结,遍布伤痕,但依然优雅而威严。
你按照老师教的方法,驱动你的精神体。大山雀警惕地落到狮子脚边。它知道前面是一只危险的生物,迟迟不敢靠近。大山雀左右打量一番眼前的生物,用喙啄了啄它收着利爪的脚掌。
“元帅。”你迟疑了,“请问您能把手递给我吗?”
他的手掌是湿润的,肌肉时不时地痉挛。他控制得很好,但你还是感觉到了。
你开始寻找他的精神。想象自己在一片海里,不断往下潜。你的头突破一层水膜,“啵”的一声,世界嘈杂起来。哨兵的五感极其敏锐,你听见这片空间有两个心跳声,一个沉稳而有力,一个格外紧张,在胸腔里咚咚地搏动。
【惊讶】
你想,你感受到他的情感了。你把自己的情感传递给他。你感到安宁而舒适。
艾泽瑞思不再试图抵抗。你闭上眼睛,不关心身边的一切,转头去梳理他精神里的丝线。你听到他的喘息。汗水打湿他的头发,他的嘴唇微张着。他很痛苦,但这痛苦是畅快的。
丝线颤动了,是他在鼓励你。
【你做得很好】
你花光精力,才梳理好这片乱糟糟毛线团的四分之一。
他是根本没被梳理过精神吗,怪不得会发疯。
你没法站起身子。尖针在你的大脑里乱窜,刺扎扎地疼,你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你可以看见他,艾泽瑞思。他一只手支着桌子,艰难地维持着坐姿。痛苦使他的肌肉剧烈痉挛,汗水打湿了居家服。他曾经是个好士兵,现在不再上前线,肌肉依然蓬勃有力,在湿透的布料后彰显着力量感。
“……感谢你。”他说。他的声音很沙哑,疼痛磨花了他的嗓子。“很抱歉我现在没法对你做出更好的感谢。我会让警卫送你出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你露出一个笑容。一个模板化的笑,依然让你觉得受宠若惊。
这段奇遇暂时结束。你知道它会继续下去:哨兵和向导的关系比什么都坚固。哨兵是不断走向自毁的机器,而你们负责终止和倒带自毁的进程。
你是他的向导了。
艾泽瑞思恢复得不错,狮子身上的伤口少了很多。哨兵的精神体和他们的精神息息相关。最初你见到他的时候,差点认为他的狮子是一只真的野兽。不仅因为你同学的精神体身上没有伤疤,更因为它的眼睛里透着血腥气。
现在这只狮子把你的大山雀埋在两只巨大的前爪下,一副护食的架势。
你已经来梳理了很多次,精神海里的结差不多清完了。他的眼神不再难掩疲惫,也不再客气和疏离。他总是对你笑。你喜欢他漂亮的蓝眼睛。
……你还有点喜欢他。你明白这是一种对强者的濡慕。你收藏了他青年时期比赛的视频。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杀虫族的时候冷得像冰,对局势的把控也让人叫绝。他的小队是二十年来唯一一队在大竞赛中没有减员的。
后面就没有什么影像了。元帅不乐意出镜。像他这样的掌权者不需要曝光和媒体做附庸,这反而会增加他出行时的麻烦。按他说:“这是外交部该做的事,和军部无关。”
这蓝眼睛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娱乐不能让虫族少进攻一秒。”
艾泽瑞思在军部素有严苛冷漠的名声,现在他老了,“看上去”温柔了不少。
梳理做完了,你还要多留一会儿,观察他的情况。艾泽瑞思为你准备了书桌和椅子,你可以在这里完成你的作业——联邦大学的作业难得要命。
艾泽瑞思的房间里没有星网,你不敢向他申请内部网络,所以这些作业你都要自己完成。做到虫族的分类和习性的时候,你的大脑嗡嗡抱怨起来。你开始发神。大山雀已经逃出狮子的魔爪,在房间里乱飞。那只狮子以逸待劳地趴在地上,尾巴懒懒地摇晃着,像一只逗鸟球。山雀跳下来,去啄它的尾巴,理所当然被抓住了。
“怎么了。”艾泽瑞思说。他面前有一个半透明的屏幕。你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你想起这位元帅是曾经的学院第一,但你不太敢开口求助。
你犹豫地开口:“托亚元帅,只是一些小事……”
“告诉我。”话毕,他好像突然发现这有些强硬,“如果可以的话。”
“我不会做我的求生课作业。”他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你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艾泽瑞思起身了。你犹豫着,而他已经来到你的身前:你认为他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响,由远及近的清脆声音。但你根本没发觉他靠近你,直到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影子落在你的腿上。
“【游行工虫水生亚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润,“一般出现在干旱星球的湖泊和河流区域,并不多见。游行工虫不容易受到女皇的影响,攻击性更低,但每年的5-6月是它们的繁殖季,任何靠近的生物都可能被当成食物。”
他顿了一下,“向导系下一个考察地点就属于这一类行星。撞见它们的可能性不高,但如果被水生亚种袭击,可以攻击它们腹侧的呼吸孔。”
艾泽瑞思放大图片,为你指出它们腹侧的四个黑色扁形孔洞。“学校应该增添这方面的内容。”
他的话里透露着笃定。
观察期结束,艾泽瑞思并无异样。你该回学校了。但你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托亚元帅——”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吃饭吗?”
艾泽瑞思抬起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你,很久都没有说话。大山雀在狮子头上耀武扬威,啄它的鬃毛。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他说。
你其实没有思考过这个:元帅到底吃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哨兵们的食物少有什么花样,份量大,味道很淡。他们五感灵敏,味道鲜美的食物会削弱他们的感官。“美食”和军部的哨兵们隔绝了。
元帅吃没有酱汁的肉排,水煮的蔬菜,白开水。你的食物是在“非哨兵”餐厅打的。艾泽瑞思跟在你后面,鞋子敲击出规律的哒哒声。
“不用问好。”他说。所以这里很安静,大家不敢抬头,都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军部由人类打餐,这有助于缓解压抑的气氛。打餐的人看着你背后的艾泽瑞思,给你打的菜是别人的两份重。你的盘子差点翻了。
“抱歉,我没有提前考虑。”艾泽瑞思的声音略微带着歉意。
“是我一时兴起。我才该说抱歉。”你说。
你吃得很慢。你很难不观察艾泽瑞思。他用餐的方式并不优雅,但也不让人觉得厌烦。他似乎不怎么咀嚼食物,五分钟就解决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进食只是生理上的需求,而不是一种享乐。
“不合胃口吗?”他发现了你的异常。
“很好吃。”你说得真心实意。军部的伙食不比向导系的差。
“好。”你发现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像融化的雪层里露出一点嫩芽。
“谢谢你,艾泽瑞思。”说完你才发现自己一时失言,用了更亲近的称谓。梳理精神太过贴近,你很容易忘记他的身份。你从他的精神海里游过,拨弄那些丝线,暂时共享他的五感和情绪,而他完全默许。这让你有一个错觉:他喜欢你。
你的学长开过玩笑:没有哨兵不喜欢自己的向导。
现在你希望这是真的。他肯定听见了,你的心脏跳得像一只被野兽追逐的鹿。
“抱歉,我……”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安静了很久,艾泽瑞思终于开口,他的深蓝的眼睛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湖水,“如果你想的话。”
这片空间好像急剧缩窄了。墙壁贴着你的皮肤,灯光压着你的头顶。而你手里拿着筷子,身前贴着桌子,再往前是艾泽瑞思穿着军装的挺拔身体和眼角略带皱纹的眼睛。
他四十二岁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依然年轻,没有传出过绯闻。
艾泽瑞思起身,离开椅子,也打破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四十二岁了。”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姑娘。”
“你和你的匹配对象相处得怎么样?”你的向导朋友和你咬耳朵。她知道你匹配上哨兵了,匹配度很高,但其他内容是完全保密的。
“我有点喜欢他。”你用手捂着脸,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允许我……嗯,和他一起吃饭。”
朋友的面部扭曲起来,最后变成一种死寂,“什么叫作’允许你和他一起吃饭’。连向导的饭都不请,这种人的申请怎么通过的。”
她继续说:“梳理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他在排斥你?”
“没有。”你说,“水温合适,很舒服,像温泉。”
你说出一个和教科书完全不符的抽象描述,写到卷子上能得零分。标准描述包括【精神阻力】【感知融合】【排斥程度】【精神体交互】等一系列专有名词。
“我简直要鼓掌了。”她给你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进他精神海自己问。要是问不出口,你就问他愿不愿意当你学院舞会的舞伴。”
好吧。
他纠结的丝线已经变成一根根泛着白光的琴弦。他宁静,舒适,平稳地呼吸着。这对他而言是一种飘飘欲仙的享受。
你只是在例行检查。你不敢问他。如果面前是一位普通的哨兵,询问他的精神只是冒犯。但艾泽瑞思是元帅。
你用精神去擦拭那些丝线,犹疑的情绪顺着颤抖的丝线传了上去。
【怎么了。】艾泽瑞思说。
他的情绪也顺着丝线传了过来。安宁,浅淡的喜悦,像一只吸吮着糖水的蝴蝶。
你说:【学院十天后有个舞会。我没有舞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