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是被冻醒的。

帐篷外的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瓷碎片砸在帆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她摸索着摸向枕边的温度计，荧光屏上的数字在昏暗中跳了跳——零下十五摄氏度。睡袋的保暖性早已越过临界点，脚踝处的寒意像藤蔓似的往上爬，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落在睡袋边缘结出一层薄霜。

她侧头看向隔壁的睡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却没什么动静。陆时衍昨晚守到后半夜才进来，回来时羽绒服上结着冰壳，连睫毛都沾着白霜。林砚之想叫醒他，又怕打断他难得的休息，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回了，转而摸索着穿上放在睡袋里暖了半宿的抓绒衣。

“醒了？”

低哑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里响起，吓了林砚之一跳。陆时衍掀开睡袋的拉链，坐起身时动作顿了顿，大概是关节被冻得发僵。他顺手将帐篷角落的暖风机调大了些，微弱的热风带着塑料味吹过来，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气。

“外面雪还没停？”林砚之揉了揉眼睛，看向帐篷门口。那里的缝隙渗进一道冷光，将地上的雪粒照得发亮。

陆时衍嗯了一声，弯腰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保温杯：“刚出去看过，雪比昨晚小了点，但风还在刮。卫星电话没信号，无人机也飞不起来。”他拧开保温杯，热气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姜汤，还带着淡淡的姜辣味。

林砚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算找回了些暖意。她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涩的口感让她皱了皱眉：“我们还能撑几天？”

“食物够三天，燃料够两天，水的话，雪化了能煮，但得省着用燃料。”陆时衍靠在帐篷杆上，目光落在帐篷外的风雪里，“等雪停了，得想办法往回撤。这里离最近的补给站有二十公里，步行的话，至少要两天。”

林砚之的心沉了沉。二十公里，在这种积雪没膝的山里，步行两天几乎是极限。更何况他们的装备不全，陆时衍的腿还没完全好——上次在峡谷里被落石砸中，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走久了还是会疼。她看向陆时衍的膝盖，那里裹着厚厚的护膝，昨晚换药时，她还看到伤口周围的淤青没消。

“你的腿……”

“没事。”陆时衍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走慢点开，不碍事。”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喉结动了动，又补充道，“今天白天先等雪停，顺便检查装备，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减轻负重。”

林砚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啃着饼干。帐篷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偶尔能听到远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想起三天前出发时，向导说这几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谁知道刚进长川谷就遇上了暴风雪。现在向导带着另外两个队员往另一个方向走散了，只剩下她和陆时衍两个人。

其实她和陆时衍不算熟。这次来长川谷是为了拍摄一组冬季雪山的照片，陆时衍是主办方派来的安全顾问，之前只在出发前见过一面。他话不多，总是皱着眉，像有永远解不完的心事。但这几天相处下来，林砚之发现他其实很细心——会记得她怕冷，把唯一的暖宝宝留给她；会在她脚滑时及时扶住她；昨晚守夜时，还把自己的羽绒服盖在了她的睡袋上。

“想什么？”陆时衍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砚之摇摇头，把保温杯递给他：“没什么，就是在想，雪什么时候能停。”

陆时衍接过杯子，没再追问。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铺在膝盖上，借着帐篷里的应急灯仔细看着。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他们的位置，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只有一条虚线通向补给站。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眉头皱得更紧了：“从这里到补给站，要经过三道山脊，其中一道有雪崩风险。雪停后得先观察，不能冒进。”

林砚之凑过去看地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陆时衍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出去时冻的。他很快收回手，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再睡会儿吧，养足精神。雪停了有的忙。”

林砚之点点头，重新躺回睡袋里。暖风机的热风还在吹，但她却没了睡意。她侧头看着陆时衍的背影，他正靠在帐篷杆上闭目养神，肩膀宽阔，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里扎根的树。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向导说过陆时衍是退伍军人，在雪山里救过三个人的命。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却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林砚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时衍正站在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雪停了？”她坐起身问道。

陆时衍回头，脸上难得有了点松动：“停了，天放晴了。”

林砚之连忙爬起来，跟着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篷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漫山遍野的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山峰像被裹上了一层银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风还在吹，但已经没了昨晚的凛冽，带着一丝冬日的干爽。

“真美啊。”林砚之忍不住感叹道。她举起相机，想拍下这难得的景色，却发现相机镜头上结了一层霜。

陆时衍从背包里拿出擦镜布递给她：“先别拍了，先检查装备。”他弯腰拿起地上的登山杖，试着戳了戳地面的积雪，积雪没到了膝盖处，“雪很深，得穿雪套。”

林砚之接过擦镜布，一边擦镜头一边点头。她看着陆时衍熟练地检查帐篷、睡袋、登山绳，动作有条不紊，心里的不安又少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巧克力：“这个给你，补充点能量。”

陆时衍接过巧克力，愣了一下，随即拆开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浓郁的可可味，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向林砚之，发现她正低头擦着相机，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二

收拾装备花了两个小时。陆时衍把帐篷拆了，只留下防潮垫和睡袋，又把多余的衣物和食物打包，只留下够两天吃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林砚之想把相机带上，陆时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别拍太久，耗电。”

两人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开始往补给站的方向走。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陆时衍走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林砚之，确保她跟得上。林砚之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能省不少力气。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人来到第一道山脊下。这里的积雪更厚，风也比刚才大了些，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陆时衍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脊上的积雪：“上面有层新雪，暂时没什么问题，但得快点走，别停留。”

林砚之点点头，拉紧了围巾，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跟着陆时衍往上爬，山脊很陡，积雪又滑，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幸好陆时衍及时拉住了她。爬到山脊顶端时，林砚之已经气喘吁吁，她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着远处的景色，忽然发现远处的山谷里有一抹红色。

“陆时衍，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的山谷喊道。

陆时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帐篷的颜色。”他拿出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没错，是橙色的帐篷，应该是其他队伍的。”

林砚之心里一喜：“那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其他队员，或者借点燃料。”

陆时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我们的路线是往补给站走，绕过去会多走五公里，而且不确定那边是不是安全。万一他们也遇到了麻烦，我们反而会被拖累。”

林砚之有些失落，但也知道陆时衍说得对。她看着那抹橙色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下了山脊后，路变得平坦了些。林砚之走得有些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陆时衍察觉到了，停下脚步等着她：“要不要休息会儿？”

林砚之点点头，坐在雪地上，脱掉手套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陆时衍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喝点热水，别冻着了。”

林砚之接过杯子，喝了口热水，感觉舒服多了。她看向陆时衍的膝盖，发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你的腿是不是疼了？”

陆时衍摇摇头，靠在旁边的树上：“没事，老毛病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在部队里，冬天在雪地里待久了，落下的病根。”

林砚之没再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片暖宝宝，递给他：“贴在膝盖上，能舒服点。”

陆时衍接过暖宝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谢。”他低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膝盖上，动作有些笨拙，不像平时那么利落。

林砚之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平时是不是很少用这种东西？”

陆时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嗯，以前在部队，哪有这么娇气。”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林砚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打趣道：“你也没多大吧？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三十五了。”陆时衍靠在树上，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山，“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退伍都五年了。”

林砚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忽然觉得，平时严肃的陆时衍，此刻多了些烟火气。她想起出发前，主办方的人说陆时衍退伍后一直待在山里，很少和人接触，所以性格孤僻。现在看来，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两人继续往前走。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气温也开始下降。陆时衍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得在天黑前找到避风的地方扎营，不然晚上会很冷。”

林砚之点点头，跟着他加快了脚步。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一处山坳，这里背风，旁边还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正好可以用来扎营。

“就在这里吧。”陆时衍放下背包，开始清理地上的积雪。林砚之也放下背包，帮忙清理积雪。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陆时衍拿出帐篷，开始搭建，林砚之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搭建帐篷的时候，林砚之不小心碰掉了陆时衍背包里的一个小本子。她弯腰捡起来，看到封面上写着“长川日志”四个字。她正想翻开看看，陆时衍却急忙抢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别碰这个。”

林砚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只是里面记了些工作上的东西。”他把本子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继续搭建帐篷，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砚之没再追问，但心里却有些好奇。她看得出来，那个本子对陆时衍很重要，不像是普通的工作日志。但她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过多干涉。

帐篷搭建好后，陆时衍生起了篝火。篝火的光芒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两人的脸庞。林砚之坐在篝火旁，烤着冻得发僵的手，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觉得很温暖。

“今晚应该不会再下雪了。”陆时衍看着篝火，忽然说道。

林砚之点点头：“希望如此。明天就能到补给站了吧？”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陆时衍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砚之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相机：“我能拍张照片吗？篝火和雪山，应该会很好看。”

陆时衍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别开闪光灯，耗电。”

林砚之点点头，打开相机，调整好参数，对着篝火和远处的雪山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咔嚓”一声，照片定格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或许会成为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张照片。

拍完照片，林砚之把相机收好，靠在帐篷上，看着篝火。陆时衍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帐篷外的风还在吹，但篝火的温暖让两人都觉得很安心。

“陆时衍，”林砚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来当安全顾问啊？”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因为喜欢这里。雪山很安静，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在部队，每次执行任务都很紧张，现在待在山里，反而觉得踏实。”

林砚之点点头，能理解他的感受。她以前在城市里当摄影师，每天都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户，压力很大。这次来长川谷，也是想逃离城市的喧嚣，寻找一点平静。

“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山里吗？”她又问道。

陆时衍看向远处的雪山，眼神里带着点迷茫：“不知道。或许吧，或许哪一天腻了，就离开。”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砚之，“你呢？拍完照片，还会再来吗？”

林砚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次经历太难忘了，或许会再来，或许不会。但我肯定会记得这里，记得这篝火，记得……”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心里却知道，她会记得陆时衍。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记得就好。”

篝火渐渐小了，夜色也越来越深。两人收拾好东西，钻进了帐篷。暖风机的热风还在吹，但这次林砚之却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和陆时衍一起走到了补给站，看到了其他队员，还喝到了热汤。

三

第二天早上，林砚之是被陆时衍叫醒的。帐篷外的阳光很亮，透过帆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该出发了。”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