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站木屋的烟囱在晨光里飘着浅灰色的烟,刘叔用铁钩子拨开炉底的灰烬,添了块松木板进去。火焰“噼啪”一声窜起,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泛着暖光。林砚之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拍的雪山远景——雪线以上的冰川在阳光下像碎裂的蓝宝石,而山脚下那片橙红色帐篷,此刻想来仍让她心头发紧。
“今早听收音机说,南边的雪谷又塌了一处。”刘叔忽然开口,把煮好的奶茶倒进粗瓷碗里,推到林砚之面前,“你们昨天遇到雪崩,能活着过来算运气好。”
林砚之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看向里间的门帘,陆时衍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里面休息,处理伤口时她瞥见那道划痕深可见骨,此刻想来仍有些后怕。“刘叔,您在这里十年,见过很多雪崩吗?”
“多喽。”刘叔蹲在炉边,用烧火棍拨弄着柴火,“长川谷的雪像喂不熟的狼,前一秒还安安静静的,后一秒就能把人吞了。五年前有个姑娘,就是在你们昨天翻的那道山脊上……”他忽然顿住,看了眼林砚之,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说这些了,你们今天还走吗?”
林砚之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间的门帘就被掀开了。陆时衍走出来,身上换了件刘叔的旧军大衣,肩膀处的纱布隐约透着点红。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还没散去,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奶茶。“今天不走,得等雪再化些。”他看向林砚之,“昨天雪崩后,后面的路可能有暗缝,得等太阳把表层雪晒软了再探路。”
林砚之点点头,忽然想起昨天在山脊上看到的橙色帐篷,“那处帐篷的人,您知道是谁吗?会不会也是被困的队员?”
刘叔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这时候敢去那片谷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登山队,要么就是……”他话没说完,陆时衍忽然放下碗,起身走向门口。“我去看看雪况。”他丢下一句话,抓起门边的登山杖就往外走。
林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雪地里,心里忽然有些发空。她想起昨晚陆时衍给她看的那本日志,最后几页夹着的照片——穿军装的少年和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雪山下,笑容比阳光还亮。陆时衍说那是他妹妹,五年前在长川谷失踪,从此他就守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地找。
“姑娘,你跟时衍认识很久了?”刘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砚之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算久,这次来拍照才认识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很照顾我,昨天雪崩要是没有他,我可能……”
“时衍这孩子,心善。”刘叔叹了口气,“就是太死心眼,五年了,还抱着希望。其实五年前那场大雪,人要是真埋在雪里,早就……”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炉边的铁壶,往炉子里添了点水。
林砚之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陆时衍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他正沿着木屋旁边的小路往山上走,手里拿着望远镜,时不时停下来观察远处的山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陆时衍才回来。他走进木屋,拍了拍身上的雪,脸色有些凝重。“后面的路有问题,”他坐在桌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第三道山脊下面有暗缝,雪化了之后可能会露出来,走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林砚之心里一紧:“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等几天再走?”
陆时衍摇了摇头:“不行,我们的食物只够再撑两天,而且刘叔这里的燃料也不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走慢些,应该能过去。”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砚之,“你要是害怕,我可以先送你去前面的小镇,再回来找其他队员。”
林砚之立刻摇头:“我不害怕,我跟你一起走。”她看着陆时衍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应该一起回去。”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他站起身,“我再去检查一下装备,你也收拾一下,把没用的东西都留下,减轻负重。”
林砚之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她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里,又把多余的衣服和零食拿出来,留给刘叔。收拾到一半,她忽然看到背包角落里的巧克力——那是她出发前妈妈给她装的,说是能补充能量。她想起陆时衍昨天受伤后没怎么吃东西,就把巧克力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晚上,刘叔煮了一锅土豆炖肉,香味弥漫了整个木屋。三人围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饭,没人说话。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木屋的窗户“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
吃完饭后,陆时衍又去检查了一遍装备,回来后就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日志。林砚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她想起这几天和陆时衍一起经历的事情,从暴风雪到雪崩,从被困在帐篷里到现在的补给站,每一次遇到危险,陆时衍都挡在她前面,像一棵可靠的大树。
“陆时衍,”林砚之忽然开口,“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陆时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陆时雨。”他轻声说道,“下雨的雨。”
林砚之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她顿了顿,又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她的,她可能只是迷路了,在某个地方等你。”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借你吉言。”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日志,只是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夜深了,刘叔已经睡下。林砚之和陆时衍坐在炉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谁也没说话。木屋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只有火焰“噼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走的时候,要跟紧我。”陆时衍忽然开口,“暗缝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林砚之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跟紧你的。”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也要小心,你的伤口还没好。”
陆时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才各自回房睡觉。
林砚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明天要走的路,想起那些危险的暗缝,心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她期待着能早点回到城市,期待着能再次看到妈妈,更期待着能和陆时衍一起,把这次长川谷的经历永远记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和陆时衍一起走在雪地里,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雪山像一幅美丽的画。忽然,她看到前面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朝着他们挥手。她认出那是陆时雨,连忙拉着陆时衍的手,朝着女孩跑去……
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叔就起来煮好了早饭。林砚之和陆时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准备出发。刘叔把他们送到门口,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馒头:“路上吃,补充点能量。”他又看向陆时衍,“时衍,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就往回走,别硬撑。”
陆时衍接过馒头,点了点头:“知道了,刘叔。您也多保重,等我们回来再来看您。”
刘叔笑了笑:“好,我等着你们。”
两人转身,朝着补给站后面的小路走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雪地里反射着淡淡的晨光,远处的山峰像被裹上了一层银纱。风还在吹,但已经没了昨天的凛冽,带着一丝冬日的干爽。
陆时衍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登山杖,时不时停下来用登山杖探路。林砚之跟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不敢有丝毫懈怠。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第三道山脊下。这里的积雪比昨天看到的更厚,而且表面有很多裂缝,像是被冻住的河流。
“小心点,这里的暗缝很多。”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林砚之说,“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那些有裂缝的地方。”
林砚之点点头,跟着陆时衍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山脊很陡,积雪又滑,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幸好陆时衍及时拉住了她。爬到一半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前面有个大裂缝。”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地方说道。
林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裂缝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裂缝的宽度大概有两米多,想要跳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林砚之问道,心里有些着急。
陆时衍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裂缝的周围。“这里的雪很松散,可能是昨天雪崩后形成的。”他站起身,看向裂缝的另一边,“对面的雪看起来很结实,我们可以用登山绳过去。”
林砚之点点头:“好,听你的。”
陆时衍从背包里拿出登山绳,把一端固定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然后将另一端扔到裂缝的另一边。他拉了拉登山绳,确认固定好后,对林砚之说:“你先过去,我在后面保护你。”
林砚之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抓住登山绳,慢慢走到裂缝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脚用力,朝着裂缝的另一边跳去。就在她快要落到对面的时候,脚下的积雪忽然松动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朝着裂缝里滑去。
“小心!”陆时衍大喊一声,连忙拉住登山绳。
林砚之的身体悬在裂缝里,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能感觉到登山绳勒得她的手很疼,心里充满了恐惧。“陆时衍,救我!”她大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害怕,我拉你上来!”陆时衍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丝焦急。他用力拉着登山绳,一点一点地把林砚之往上拉。就在林砚之快要爬到裂缝上面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裂缝里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她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个相机,相机的外壳是橙色的,和她昨天在远处看到的橙色帐篷颜色一样。
“陆时衍,下面有个相机!”林砚之喊道。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先别管相机,我先把你拉上来。”
林砚之被拉上来后,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被登山绳勒得通红,身上也沾满了雪。陆时衍蹲在她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砚之摇摇头,指着裂缝里的相机:“下面有个相机,好像是昨天那处橙色帐篷的人留下的。”
陆时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裂缝里有一个橙色的相机。他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昨天雪崩时,有人掉进裂缝里了。”他站起身,“我下去看看。”
林砚之连忙拉住他:“不行,下面太危险了,你不能下去!”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坚定:“我必须下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人还活着。”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上来。”
林砚之知道劝不动他,只好点了点头。陆时衍把登山绳重新固定好,然后顺着登山绳,慢慢滑进裂缝里。裂缝里很黑,只有顶部透进来的一点光线。陆时衍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裂缝里堆满了积雪和冰块,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脚下的积雪再次松动。走了大概十几米,他看到了那个橙色的相机,相机旁边还有一个背包。他捡起相机,打开一看,里面的照片都是昨天拍的雪山景色,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橙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橙色帐篷前,对着镜头微笑。
陆时衍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个男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米,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的身影。他连忙跑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橙色外套的男人,正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陆时衍蹲下身,摸了摸男人的脉搏,发现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把男人的尸体和背包一起带上去。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男人的口袋里露出了一张照片。他拿出照片,发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笑容很灿烂。陆时衍心里一阵难过,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很爱他的家人,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失去生命。
他把照片放回男人的口袋里,然后背起男人的尸体,拿起背包和相机,顺着登山绳慢慢往上爬。林砚之在上面焦急地等着,看到陆时衍上来了,连忙跑过去帮忙。当她看到陆时衍背上的男人时,心里一沉,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时衍把男人的尸体放在雪地上,然后蹲下身,默默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林砚之站在旁边,看着男人的脸,心里很难过。“他是谁?”她轻声问道。
陆时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应该是昨天那处橙色帐篷的人。”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们把他埋了吧,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雪地里。”
林砚之点点头,和陆时衍一起,用登山杖挖了一个坑,把男人的尸体埋了进去。他们还在坟前插了一根登山杖,作为标记。
“希望他能安息。”林砚之轻声说道,眼睛里含着泪水。
陆时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拿起男人的背包和相机,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有一些食物和水,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一条路线,终点是长川谷的深处。
“他可能是去长川谷深处探险的。”陆时衍说道,“只是没想到会遇到雪崩。”
林砚之看着地图,忽然想起陆时衍的妹妹陆时雨,五年前也是在长川谷失踪的。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陆时衍,你说……时雨会不会也去了长川谷深处?”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时雨那时候还小,不会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五年前的那场大雪,比这次还大,就算她去了那里,也不可能活着。”
林砚之知道他心里很难过,没再追问。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上爬。爬到山脊顶端时,林砚之已经气喘吁吁,她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着远处的景色,心里却没了之前的兴奋。她想起刚才在裂缝里看到的男人,想起他口袋里的照片,心里一阵难过。
陆时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歇会儿再走。”
林砚之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陆时衍:“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前面会不会还有危险?”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坚定:“当然要走,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我们还有任务,要找到其他队员,把他们带回去。”
林砚之点点头,站起身:“好,我们继续走。”
两人沿着山脊往前走,路变得平坦了些。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看起来很干净。陆时衍停下脚步,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