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快接近尾声时,薛莲山让金雪池继续吃点心,自己则和顾襄秋出去谈了一番话。暖色灯光的影响似乎还残留在视野里,然而温暖、香醇的食物气息已经闻不到了,冷风一吹,他禁不住咳起来。
顾襄秋一把拉住他,领他进了后厢房,上到二楼,二楼做祠堂用,正中间摆祖宗排位,旁边摆了一些神像。薛莲山一眼就看到了最下方顾襄春的牌位,刚要张口,却仍被拽着往前走,走到一尊小像面前。
“是潮汕乩童雕刻的,据说很灵,本来要保佑大哥,结果邮寄的时间太久了,寄来时大哥已经不在了。你拜一拜。”
薛莲山一点也不信,但盛情难却,认认真真焚香礼拜了。插香的时候抬眼一看,火光中,小像头戴员外帽,左手托葫芦,右手托经卷,法相庄严,救苦救难。
有一段回忆从大雪中解冻出来了,他问:“这是掌管健康的神?”
“保生大帝吴真人。”顾襄秋点了点头,“在闽文化中,是医神。”
那么他信了。吴真人曾以雪人之身,在窗下,保佑他平安熬过了去年冬天。
晚上八点,两人坐着顾襄秋的车到了家。
这套房子是薛莲山很多年前买的,只图每次来旧金山的时候,倘若旅馆满了,在唐人街有个落脚之处,没有长期住下来的打算。所以并不大,恰好适配他们的经济现状。
房子一共有两层,不是独栋洋楼,而是占公寓里的两层,上下都是别人家。水电设施齐全,断了好几年,刚刚由托尼缴上费,重新供应起来。
托尼这些天做到的,就是这一件事了。
主卧、次卧、厨房、盥洗室都没打扫,呈现出一种被入室抢劫过的乱象,无处落脚。托尼也不落脚,他天天睡沙发。
金雪池小声道:“辞了他吧,他哪里值这么多月钱!”
薛莲山也看不惯这小子,不过留着有用。他给托尼下达了一串非常清晰的指令,托尼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偷懒,抄起拖把进了盥洗室。他自己也洗了两个抹布,擦主卧的床架,被灰尘呛得阵阵咳嗽。然后扫地、拖地、上床单、掸被子,收拾到能睡人了,下楼一看,金雪池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研究一张照片。
“我在屉子里找到的。”她仰脸说。
薛莲山完没有印象,接来一看,画面中三个人均手持一炷香,笑嘻嘻地看着镜头。
“咳,这个是顾襄秋,这个是我,另一个是谁你猜猜?”
“顾襄春。”
“嗯。那个把我收做纸弟弟的其实是他。”
“我以为是顾堂主。”他坐在她身边了,金雪池挪近了点,越过他的手臂看,“那他......看起来其貌不扬。”
“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其实我对顾襄秋的评价,和对袁孝慈小姐的评价一样——守成之君。也就是,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努力上进,无需额外的天份,就可以达到相当的高度。袁小姐自然可以守成,香港太平无事。但在白人的国家,面对内混乱、外欺侮的局势,顾襄秋的位置坐不稳。”薛莲山用手指点了顾襄春两下,“而且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的人多的是啊。”
“他真正能教我一些东西。他比我大将近二十岁,论岁数,可以做我爹了。一开始也确实说收做纸儿子,我没答应,才成了纸兄弟。”他笑道,“他当时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对于顾襄秋,他宁愿把他当个少爷养起来,把聚义堂传给他却是不放心。他想让我真正加入他们家,把聚义堂传给我。”
“啊?”
“离奇吧?”
“顾襄秋不生气吗?”
“他也很喜欢我。再者,他志不在此,过去常常说要当书法家。”
金雪池真是服了。
“兄弟俩对我的事稍有了解,特别是春,他似乎觉得我缺少......来自年长男性的帮助和关怀,把我当儿子、弟弟对待。但我不需要,而且爱到处玩,本来休假时间就少,他恨不得让我全耗在聚义堂里,恨不得让我别回国,像他一样,做这一方街区的县太爷。”
“我猜,后来你烦了,跟他们不欢而散。”
“没有不欢而散,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接电话不回信。”
金雪池默默地想: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满意了也不沟通,别人想哄你高兴都无从下手。
“后来,春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瘤子,病情发展得很快,他想见我。顾襄秋就到处找我,找到檀香山,找到缅甸,一路找到上海,但我那会儿正忙,预感肯定赶不上最后一面,就没跟他回去。他返回旧金山的时候,春头七都过了。”他对着照片说,“顾襄秋写信来骂我,我寄了很多东西过去,附一份长长的宽慰信,寄过去,就再没音信。”
后来的事,可想而知了。书法家顾襄秋不得不接过哥哥的担子,还对他这个可恶的人憋了一口气:我不是不能做。
当晚和他一起躺在硬到硌人的大床上,没有氧气机,他照例喘。第二天他醒来就没有前几天那么有精神,但还是比较有精神,匆忙要出门,出门前,给托尼下了一串指令,给金雪池也下了一串指令:一,请一个做饭的女佣;二,换一把小面值硬币;三,添置毛巾、牙刷、香皂等等列示在购物清单上的物品;四,自己去做几身新衣服,挂他的账。
他的账户里只剩两千美元,然而美国普通人的年收入是一千美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必要在生活上苛待自己。要欠,一口气能欠几百万;要挣,也是几万几万的回流。请佣人那一个月几十块的花销改变不了他们的状况。就好比长江黄河的断流和恢复,不是岸边人一斛水能左右的。
他似乎高估了金雪池的行动力,她做这些事需要一周。
首先她就不知道女佣在哪里找,这里似乎没有人力市场,在街上乱转了一天,只换了硬币、买了最紧急的生活用品。薛莲山晚上回来,她为自己辩护道:“和雷老板说的话一样。”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