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用。排华法案把劳工驱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被占住了,或者有工作。以及女性移民的数量本就少,除了学生以外,就是高等男性移民的太太、女儿,她们雇人还来不及呢。”
薛莲山听了觉得有道理,就给顾襄秋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给一个会做饭的女佣给他。顾襄秋不给。
“你申请了学校的宿舍吗?不然我就不雇了,和托尼凑合过。”
“申请了,”她撒谎不眨眼,“但是太晚了,七月份就申请满了。”
薛莲山为她不能住宿遗憾了很久,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往后一仰,叫道:“请个黑人吧。”
第二日金雪池便按照街上家政公司打的广告拨了几个电话出去,当天下午,一个叫艾米的黑人女佣上门了。两人大眼瞪小眼,金雪池是第一次近距离和黑人打照面,心里有点发毛,也没好意思使唤,让她先坐。见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还跑到了对门的粮油铺子,把可能用到的酱油料酒等等等等全买了一份。
薛莲山回家的时候看到艾米,纵使是他这样惯于对女性保持风度的,愣了半晌,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黑了。”他背后对金雪池说。
“黑人嘛,她心里说不定腹诽我们太黄了。”
“好吧,但是看着就有点——在国内,以及在大街上,黑人并不常见。我见的也不多,看着真不适应。”
“黑人群体的数量也不少啊,他们怎么不上街?”
“他们有他们的社区和路线,一般不在白人社区大摇大摆地走。”
艾米晚餐给他们烤了一只鸡——一整只鸡,底下配了土豆和胡萝卜。没有饭,没有小菜,没有用到金雪池买的任何中式辅料。两人对着餐桌中央唯一的一只鸡发怔。因为他们不讲究规矩,托尼和艾米也同桌,见他们都不动刀,托尼率先动了刀。
他自己有滋有味地切了几块下来,尝了个鲜,很热情地给金雪池也切了一块。
金雪池看了薛莲山一眼,薛莲山没看她,因为这是艾米精心烤制的第一顿大餐,他不愿没礼貌,所以也开始切那只鸡。但吃得很少,和他刚醒的时候食量差不多。
艾米不住他们家,她要回家,家里还有丈夫和孩子。第二天金雪池一早上都在外奔波,她也没做饭。等晚上一家人到齐了,她开始大展厨艺,给他们煎了两块猪排。
没有饭,没有小菜,猪排旁边配了小番茄和芹菜。
金雪池有点吃不下去,腻得慌,而且美国人煎的猪排和中国洋菜馆里煎的猪排不一样,那猪排入乡随俗了,更薄、更瘦、更清淡。
薛莲山也没怎么吃,他的口味比金雪池中式得多,她都吃不下,何况他。等艾米下班了,他一跃而起,进厨房不到半小时就端了一大锅面条出来,里面搁了青菜、番茄、由猪排切成的肉丝,上面卧了两个溏心蛋。
因为吸了些油烟,他一直咳,摆手示意金雪池先吃。金雪池添了一碗,觉得这面真是太有滋味了,连汤都是好喝的,越是这种家常小菜越能显现出厨艺水平,薛莲山无疑是厨艺很好的。
等咳完了,他给自己添了一碗,心想真是祖宗啊,我上次给人做饭是什么时候?
他打定主意不伺候祖宗,但是自己也是要吃的,第三天晚上,两人再次在一大盘湿漉漉、黏糊糊的豆子面前败下阵来。薛莲山这回就直接把艾米辞退了,然后用青椒、土豆丝、猪肉炒了一道菜,蒸了一锅大米。
金雪池真心实意地夸赞说:“你真会做饭!”
他睨她一眼,有点不爽,因为薛兆荣也夸过他会做饭。哪有什么会不会的,做多了不就会吗?
刚才还饿,结果进厨房吸饱了油烟,现在一阵一阵地咳,咳得又想吐,什么也吃不下了。他扶着栏杆上楼准备进卧室歇歇,一进门,看到了床边站岗似的一排钢瓶。
金雪池也跟上来,解释道:“我打电话让医院送来的。直接送到楼下,托尼只要扛上来。”
“一瓶就足够应急了。”
“不是应急,你应该天天晚上戴面罩睡觉。”她推他到床边坐着,一番熟练地调试,把面罩递给他。两人静坐片刻,她还惦记着楼下的菜和大米饭,盛了两碗上来。
他说他不想吃。金雪池就把自己的吃完,然后拿着一空一满两只碗下去,呼唤托尼洗碗。
碗里的饭被倒掉了,她忽然感觉不太好。
灶台,她是从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碰过的,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薛莲山的银质打火机还搁在一边。她思索一番,先拧开了煤气灶的阀门,煤气味儿涌了上来,然而没有火。
几秒后,她意识到了要用打火机手动点火。现在肯定不行,厨房里到处都是煤气,一按打火机,大概要爆炸。她先关了阀门,用手前后左右地扑扇,扇尽了味道,再次开阀门、点火,一气呵成,把锅搁上去,重新翻炒加热。炒了几下又急急关了火,因为底下的饭糊了,沾成一片。
“还是吃一点。”她对薛莲山说。
薛莲山靠着床头快睡着了,他一戴面罩就格外地舒服,容易犯困,困得来不及计较金雪池不关心他。在他计较之前,金雪池已经来关心他了,他的态度就特别好,朝她微笑了一下,“真不想吃。”
“吃一口吧。”
“谢谢你,可是我累了,你去吧。”
金雪池不再劝说,舀了一勺,直接喂到他嘴边。其动作之流畅自然,好像他是个不讲道理的,而她已经这样喂了很多次。也没有很多次。在他的生命中,统共就没有几次,上一次不是他的任何一位前女友——他在她们面前致力于扮演绅士,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上一次是汪妈。
这样的联想让他产生了一点私密的、久违的快乐,他从善如流地张了嘴,想祖宗这么好,给她做饭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