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的湿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单薄的衣物和伪装斗篷,刺进林序的骨头缝里。他趴在混杂着枯草与污泥的地面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紧绷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仅是寒冷,更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与恐惧带来的生理性反应。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带起面前枯草细微的晃动,他都觉得那动静大得足以惊动几百米外那片死寂厂房中的怪物。
沈墨就伏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像一块沉默的、吸收了所有光线和声音的岩石。她几乎完全静止,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夜视仪和望远镜后缓慢移动,扫描着那片笼罩在诡异惨绿幽光下的建筑群,以及更远处荒草丛中任何可疑的动静。她的猞猁耳朵笔直竖立,高频转动,捕捉着夜风送来的每一丝异响。尾巴紧贴地面,尾尖的毛却微微炸开,显示着高度的警惕。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浸泡在泥泞的冰冷和心脏沉闷的撞击声中。林序努力按照沈墨的指令,试图去“感觉”自己后颈的腺体,去“控制”那该死的标记。但这太难了。标记带来的悸动并非恒定,它更像一种潜伏的、带着恶意的潮汐,时不时地冲刷一下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酸麻或细微的刺痛,随即又隐没下去,只留下空洞的不安。而所谓的“熟悉的牵引”,更是虚无缥缈,除了最初那阵让他差点晕厥的剧痛和模糊画面,此刻什么也感知不到。
哥哥……就在那下面吗?那片绿光深处?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那个漂浮在淡蓝液体中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林序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想象。
“呼吸,放慢。”沈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低得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她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前方。“你心跳太快,信息素波动在加剧。想死得快一点,就继续胡思乱想。”
林序悚然一惊,连忙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鼻腔里冰冷的空气、身下粗糙的触感,以及远处那点恒定不变的惨绿幽光上。他不能拖累沈墨,更不能……让可能近在咫尺的哥哥,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失去获救的机会。
时间继续在死寂中爬行。天空的边缘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并未驱散洼地和厂房间的深沉黑暗,反而让那片惨绿幽光在渐亮的天色衬托下,显得更加突兀、更加不祥。
沈墨的终端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她迅速低头查看,灰绿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她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虚拟键盘,然后将屏幕转向林序,角度只够他瞥见一眼。
那是一张热成像轮廓图,似乎是从旧港地下设施的更深层传来的。图像模糊,布满噪点,但能辨认出几个聚集在某个结构(像是一扇厚重的门?)附近的高温热源,以及……散落在周围地面上的、正在快速冷却的、形状不规则的低温热源——显然是尸体或重伤员。图像边缘,还有一个被特意标注出的、单独的热源轮廓,蜷缩在角落,体温略低于正常活体,但生命信号仍在。
旁边附着一行简短的加密文字:“遭遇强力守卫,清理中。目标实验室门已定位,守卫异常密集。疑似‘样本’储存区外围。‘渡鸦’最后信号与此重合。”
‘渡鸦’……那个可能知道哥哥下落的线人,最后出现的地方。而那个蜷缩的、低温的热源……
林序的心脏猛地揪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看向沈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传递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询问。
沈墨关闭屏幕,脸色在黎明前稀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她没有回答林序无声的询问,只是将望远镜再次对准那片厂房,观察得更加仔细,甚至开始用测距仪反复测算几个特定窗口和通风口的位置、角度。
“守卫异常密集……”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不是在保护入口,就是在防止什么东西出来……或者,两者皆有。”她的目光落在那点惨绿幽光上,“那个能量信号……不像是常规照明或设备运行。更像某种……生物维持或者信息素诱导装置的波长。”
生物维持。信息素诱导。
这两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林序的脑海。他后颈的腺体,毫无预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刺痛或酸麻,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呼唤的共鸣感!很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不虚地来自腺体深处,指向……那片惨绿幽光的方向!
“呃……”林序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指深深抓进泥地里。
沈墨瞬间转头,灰绿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标记?”
林序艰难地点头,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有感觉……在那边……很弱……像是在……叫我?”
不是幻觉。标记真的在被什么牵引!沈墨眼神一凛,立刻调出一个便携式的、更加精密的生物信号分析仪,隔着一段距离对准林序的后颈。屏幕上的波形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显示出一种微弱的、与远处某个源头正在尝试建立共振的频率特征。
“频率特征匹配度初步吻合……是诱导信号,但非常隐蔽,波段特殊,不是常规设备能发出的。”沈墨快速分析着数据,眉头紧锁,“‘母巢’在尝试远程激活或者……验证你的标记?不对,如果是验证,强度不该这么低,更像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时,远处那片厂房的侧面,一扇原本毫不起眼的、被锈蚀铁皮半掩着的维修小门,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灯光溢出,只有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旧霉味和某种甜腥信息素的冰冷空气,如同巨兽的吐息般涌出。
紧接着,两个穿着灰色连体制服、戴着全覆式呼吸面罩、身形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人影,从门内踉跄走出。他们似乎极度虚弱,脚步虚浮,其中一个甚至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但他们走出来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像接到了某种无声指令,开始在门口附近缓慢地、漫无目的地徘徊,动作迟钝,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沈墨的望远镜迅速锁定那两个人影,放大。尽管隔着面罩和制服,但那走路的姿态,肢体偶尔不协调的摆动,以及透过薄薄制服隐约显现出的、非正常的消瘦和某种……关节处的轻微变形……
“是Omega。”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和怒意,“长期囚禁、药物或信息素控制的迹象。他们在‘放风’?还是……”
她的猜测没有说完,因为林序的反应比她的话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