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温暖，足以支撑她，走过漫漫长夜。

医院的走廊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又刺鼻，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钻进鼻腔里，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压抑。

凌晨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溜进来，带着凉意，卷起苏然垂在身侧的衣角。走廊尽头的高危病房外，昏黄的廊灯将墙壁映得斑驳，也把守在门口的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沉默地蜷缩在地面上，像几道孤寂的剪影。

苏然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带着灰蒙蒙的雾气。她拎着行李箱，脚步急促地穿过空旷的走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走廊的沉寂。

病房门口，父亲正憔悴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皱巴巴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母亲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眼眶红肿。

苏然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病房外的玻璃窗前，厚厚的玻璃隔绝了病房内外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细微的声响。苏然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奶奶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一根接着一根，连接着旁边“滴滴”作响的监护仪。那些管子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衬得奶奶的脸色愈发苍白，原本就瘦弱的身躯陷在宽大的病床上，显得那样单薄，那样无助。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昔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紧紧闭着，再也看不到半点往日的慈祥和蔼。

记忆像是被打开的闸门，汹涌地涌进苏然的脑海里。

小时候，她总爱赖在奶奶的怀里，听奶奶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奶奶的怀抱总是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的香气，那是她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那些温暖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和病床上奶奶苍白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刺得苏然的眼睛生疼。她抬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奶奶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冻得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玻璃上，碎成一片小小的水渍。

“我们轮班守着，你大伯父一家先回去休息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明天一早他们过来换班，你这一路折腾，肯定累坏了，跟你妈妈先回家休息。”

苏然摇摇头，擦干眼泪，转过身，目光坚定得像是淬了光：“爸，我不累，我要守着奶奶。”

一大早，大伯和大伯母来换班。母亲看着苏然熬得通红的眼睛，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然然，我们回家休息一下吧。这里有你大伯他们守着，不会有事的。”

苏然看着母亲眼底的红血丝，知道父母也熬得够呛。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刚到家里，她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傅景发来的消息。

“到医院了吗？奶奶今天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苏然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颤抖着，敲下回复：“到了，奶奶刚做完手术就转到高危病房了，情况还算稳定。”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傅景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熬坏了身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看着屏幕上的“我一直都在”，苏然的心里像是被温水熨过，熨平了所有的褶皱，暖暖的。她眼眶一热，回复了一个“嗯”，又和傅景聊了几句，互道了晚安。

这一夜，苏然睡得格外沉，或许是真的太累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醒了，坐在厨房的灶台前，笑着给她煮鸡蛋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锅里翻腾，奶奶往里面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香气扑鼻，飘满了整个屋子。

第四天早上，苏然是被母亲的电话吵醒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像是雀跃的小鸟：“然然，快起来！医院来电话了，说你奶奶情况好转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苏然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顾不上洗漱，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脚步快得像是一阵风。

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推到了普通病房。普通病房比高危病房明亮温暖得多，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病床上，给奶奶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监护仪撤掉了，只剩下一根输液管还静静地插在奶奶的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规律而安稳。

苏然轻轻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她拿起棉签，蘸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奶奶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