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没察觉崔青的目光正紧紧锁在她的侧脸上,从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都被他尽收眼底。
下一秒,崔青突然抬眸,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俯身,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带着压迫感,眼底的纯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意:“东姑娘,我说了我要的不是银子。”
东清酒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他。
“我只要你为我所用。”崔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成为这玉南裘的人,留在我身边做事,往后这里所有的情报,都供你驱使,直到你查清所有真相。”
“你要我成为你的手下?”东清酒猛地坐直身体,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我东清酒,岂是任你差遣的?”
她突然停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的底气,“崔老板,你认识连衡吗?他是我的朋友,我听他说,你们也是挚友,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有共同的朋友,你还不肯卖连衡一个面子,直接告诉我情报吗?”
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后筹码。
连衡的关系是她此刻唯一能倚仗的,若是崔青还不肯松口,她也只能另寻出路,再想别的办法。
东清酒紧盯着崔青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松动,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攥紧,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打道回府。
崔青盯着东清酒一本正经搬救兵的模样,先是憋笑憋得肩膀微微发颤,末了终是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即越笑越烈,清朗的笑声在雅间里回荡。
“连衡呀连衡,你这中意的姑娘,还真是特别得很!”他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玩味,“都到这份上了,才肯搬出你小侯爷的名头,倒是沉得住气。”
东清酒被他笑得脸颊微微发烫,又羞又恼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别过脸去:“笑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话虽硬气,耳根却悄悄泛红,毕竟是走投无路才搬出别人的名号,多少有些不自在。
崔青笑够了,才敛了笑意,正了正衣襟,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东姑娘说笑了。”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银子就不必提了,自有人会替你买单,下面,还请跟我来。”
东清酒将信将疑地跟在崔青身后,穿过雅间后侧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嵌着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幽深的路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干燥的纸张气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秘的地下阁楼,
这里便是玉南裘真正的核心所在。
阁楼内灯火通明,数十个书架高耸入顶,整齐码放着密密麻麻的卷宗,标签上标注着不同的地域与姓名,分类细致到令人咋舌。
几个身着黑衣的侍从正低头整理卷宗,动作轻缓,互不交谈,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肃穆而有秩序。
东清酒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真切感受到玉南裘的底蕴。
哪里是什么普通书铺,分明是羽国最庞大、最缜密的情报中枢。
崔青见她眼底的惊叹,并未多言,只是领着她走到最内侧的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侧身示意:“请吧,东姑娘。你想要的关于楼为桉,还有东家灭门的真相,都在这了。”
东清酒定定神,抽出第一卷标注着“楼为桉”的卷宗。
她一页页仔细翻看,从他的出身、仕途轨迹,到他暗中的行事布局,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记录在册,甚至连他数月前曾派人追查一件前朝玉镯的事都有详尽记载。
她越看心头越惊,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到下一卷,关于东家灭门案的卷宗里,竟赫然提到了母亲留下的那只缠枝镯子。
那竟是楼为桉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寻找的前朝秘宝,也是当年东家被灭门的关键导火索。
“没想到……”东清酒喃喃自语,眼底满是震惊与恍然大悟,下意识攥紧了卷宗,“我手中母亲的遗物,竟然是楼为桉费尽心机一直在找的东西。”
难怪他会特意提醒连衡远离自己,难怪他对东家的事如此上心,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只看似普通的镯子上。
崔青早已退到阁楼外的偏厅,手中端着一杯温茶,浅酌慢饮。
他望着阁楼紧闭的门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等着里面的姑娘,消化完这足以颠覆她认知的真相。
……
夜色如墨,泼洒在京都的街巷之上。
东清酒已然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决绝,一路狂奔至楼府门前。
门房见是位深夜到访的女子,本有迟疑,可她报出姓名后,恰逢江渭路过,见状便立刻领着她往里走。
长廊两侧挂着盏盏宫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月色,晚风拂过廊下的紫藤花,落下几片花瓣。
东清酒跟在江渭身后,目光扫过廊柱上精致的雕纹,心中已然盘算妥当。
走到长廊尽头的暖阁外,便见楼为桉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水汽模糊他半边面容。
“楼大人这么晚还喝茶,怕是夜里要辗转难眠了。”东清酒脚步未停,慢悠悠地跨进暖阁,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与老友闲谈一般。
江渭闻言,下意识侧身歪头,偷偷打量着东清酒。
她脸上不见半分深夜到访的局促,反倒一派从容自在,眼底还藏着狡黠。
再转头看向楼为桉,果不其然,他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微红。
“哎呀,哎呀,大人!”江渭连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属下早就劝您,夜里不宜喝浓茶,您偏不听!”
楼为桉好不容易缓过气,抬眼便给了江渭一记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江渭识趣地收起手,迅速撤走桌上的茶盏,顺带替两人掩上暖阁的门,低声道:“两位聊吧,属下就在门外候着。”
“这个江渭,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楼为桉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落在东清酒身上,细细打量着她。
一身粗布襦裙依旧干净利落,乌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眼底的亮彩。
“可不是嘛。”东清酒顺势接话,语气随意得很,“说到底,还是楼大人太宠溺下属,才让他愈发没了分寸。”
楼为桉闻言,眸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东清酒的主动到访,倒是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
他向来习惯谋定而后动,可世事无常,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尽在掌握,这般意料之外的变数,反倒让他觉得多了点意思。
他收敛笑意,语气沉着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这么晚了,东姑娘孤身来我楼府,若是被旁人知晓,于女子名节而言,怕是不妥。”
东清酒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轻松自如。
她抬眸直视着楼为桉,开门见山:“楼大人,我今日来,是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