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雨声渐沥,昏黄的烛光在男子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温若宁站在原地,素手仍搭在窗棂上,指尖沾着夜露,冰凉刺骨。她面上并无被撞破的慌乱,只缓缓转过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扫过细微的声响。
“醒了?”她语气平淡,仿佛方才谈论要将他丢去京兆尹门口的人不是自己。
男子撑臂坐起,腹部的伤口因这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眉峰微蹙,却未哼一声,只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压迫,即便重伤未愈,那股无形的威势仍让温若宁心头微凛——此人绝非寻常官员。
“这是何处?”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
“药王谷。”温若宁走近两步,烛光将她清丽的侧影投在帐上,“你伤得很重,昏倒在碧云山道上。”
男子眸光微动,扫过屋内陈设——竹制书架堆满医典,墙角药炉余温未散,空气里弥漫着苦艾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似在确认这是否真是医家之地。
温若宁心下微嗤——疑心病还挺重。
“你是何人?”他目光转回,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温若宁淡淡道。
男子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寒意:“你既救了我,我总该留名,日后好‘报答’这救命之恩。”
“不必。”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疏离,“你我交集,到此为止。”
男子眸底寒光一闪。
这女子……成功惹怒他了。
换作平日,她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温若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却毫不畏惧,反而往前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知道为何不能留你么?”
男子挑眉,等她下文。
“数年前,谷中有弟子救了个朝廷的人。”她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悉心照料三月,那人伤愈离去,不日转头便带人围了谷,将一众弟子格杀。”
男子轻笑:“然后呢?”
“然后?”温若宁眼神骤冷,“我不想步那位师兄的后尘。”
她话中嘲讽,如针尖刺骨。目光落在他染血的锦袍上:“恩将仇报之事,朝廷的人做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你如何断定,我便是朝廷中人?”他忽而问道。
温若宁瞥了一眼他搁在一旁的染血外袍:“云锦内衬,缂丝暗纹,便是这中衣的料子,也非寻常富户能用。更遑论你发间那枚玉冠——”她顿了顿,“虽沾了血污,但雕工是内造样式,民间不敢仿,也仿不出这等规制。”
男子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眸色倏然转深,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这衣裳……是何人所换?”
“是我。”温若宁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男子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温若宁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不脱衣,如何清理伤口、止血上药?你若介意这个,当时便不该昏得那般彻底。”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既已醒了,便请速速离开。药王谷清净地,不想招惹是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药王谷弟子匆匆推门而入,神色慌张:“三师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金吾卫,正在与大师兄交涉!”
温若宁倏然转头看向榻上男子:“你是金吾卫的人?”
男子未答,只扯了扯唇角,那笑容阴冷潮湿,如毒蛇吐信。
“弟子说,他们言语间很客气,说是……来接人。”弟子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人声。
率先踏入的是个身着靛蓝劲装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朗,腰间悬着药囊——正是药王谷大弟子陵游。
他身后跟着一行人。
为首那人一身金吾卫制式玄甲,肩吞狰狞,腰佩横刀。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自责。
一进门,他目光便锁定榻上男子,旋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大人!属下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大人?
温若宁心头一震,眸光骤凝。
这镇子上前几日确有传闻,说是京城来了个姓宋的都御史大人巡检赈灾一事,莫非这个人是都御史?可这人,通身的气派……
说不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榻上男子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仍低哑,却多了几分威压:“事情办妥了?”
“是!”流水低头,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已得手,就在镇上廷驿内,等大人汇合。”
榻上男子颔首:“准备走。”
“大人,您的伤……”流水急忙起身搀扶,瞥见了自家主子腹部洇血的绷带,顿时怒目,“魏千照那狗东西!只会使这些阴损——”
“好了。”男子淡淡打断。
流水立刻噤声,只狠狠咬牙。
魏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