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他看向宋明轩,语气带着几分尊重,“如何?”
宋明轩沉吟:“账目表面无懈可击,所答也周全。但越是周全,越显刻意。尤其亡故录一事,他答得含糊,却急转提及药王谷赠药……”
“药王谷。”顾沉宴重复这三字。
“若能寻得药王谷之人,核实防疫药材发放详情,或可窥见端倪。”宋明轩道。
顾沉宴沉默片刻。
“药王谷的人,”他看向宋明轩,语气平淡,“牢里现成就有一个。”
宋明轩微怔,随即会意。
“行云前几日拿到些东西,宋大人随他去取吧。”转而对行云吩咐:“护好大人。”
“是。”
行云护送宋明轩离去。
夜风卷起顾沉宴披风一角,他转身,朝牢狱方向走去。
流水沉默跟上。
碧云镇的牢狱设在巡检署衙深处,一条狭长阴湿的甬道通向尽头几间独立的牢房。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霉味、血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温若宁被单独关在最里间。铁栅粗粝,地面铺着潮湿发黑的稻草。与她隔着一间空牢房的对面,传来阿牧压抑的抽泣声。那孩子被关在更窄的囚室里,蜷在角落的瘦小身影从铁栏间透出一点轮廓。
她靠坐在墙边,素白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眉眼。
眼下这局,须得想清楚。
她本是为寻宋明轩而来。此人为官刚正,与执掌刑狱、不涉党争的大理寺卿谢鸿琅谢大人私交甚笃。
若能得他一纸荐书,或至少是一个信物,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叩开大理寺的门,见到谢大人。不仅能顺利呈上那幅画轴……甚至…
可以博得一个翻案的契机。
谁知画轴未动,先撞上了那人。
他阴鸷难测,京中皆传其暴虐嗜杀。借他的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今被他所制,明为“冲撞仪驾”,实则是要借她和阿牧为刀,捅穿杜今财的假面。
可一旦用完呢?
要么灭口,要么丢弃。皆是死局。
想活,就不能只当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他既是来查案的,那药王谷那份亡故录,便是她眼下最大的筹码。只是……该如何递出这筹码,才能换来真正的生机,而非更快的死期?
正凝神思忖间,甬道里传来粗鲁的脚步声。
那油滑的老看守拎着个破木桶走来,舀了一勺馊臭的糊状食物,“哐当”一声泼进她牢门前的破碗里。
“吃!”老看守语气不善。
见牢内的女子一动不动,怒骂一句:“爱吃不吃!进了这儿还摆什么架子!”
温若宁垂眸瞥了一眼那碗辨不出颜色的糊物,没动,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淡,却清晰。
老看守一愣,随即怒道:“你笑什么?!”
温若宁抬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尤其在眼眶、鼻翼、唇周停留片刻,语气平静无波:“我笑你,最多能再活两年。”
“你——!”老看守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抓栅栏。
“眼睑浮肿暗沉,鼻翼毛细血管扩张,唇色紫绀,呼吸间有浊音。”温若宁语速平稳,如陈述脉案,“你这是酒湿困脾,久积成瘀,已伤及心脉。每逢阴雨或酒后,是否心悸如擂鼓,胸痛如针刺,且下肢肿胀难消?”
老看守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惊疑取代。她说的症状,竟一样不差!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温若宁收回目光,淡淡道,“此症初期可调,中期难挽。你如今已是中期偏后,再拖下去,下次发作,便是猝死之局。”
冷汗从老看守额角渗出:“你…你是大夫?”
见温若宁不语,他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的病……能治?”
“能。”温若宁答得干脆,“但需针灸药石配合,耗时数月。”
老看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往前凑了凑:“怎么治?你快说!”
温若宁却摇了摇头:“眼下我自身难保,说了也无用。你若真想活命,不如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换两碗干净的热水,两块能入口的干粮。”她看向对面牢房,“那孩子也一样。”
老看守犹豫了。这要求不算过分,但……
“你放心,”温若宁看出他的顾虑,“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我只求暂保体力,等你真想要那条命时,再来找我。”
老看守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咬牙:“……等着。”
他转身离开,不多时竟真的端了两碗清水和几块粗面饼回来,虽简陋,却干净。
他将饼和水分别塞进两间牢房,低声道:“姑娘…方才……”
话没说完,忽然,甬道入口处传来极轻的、却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那老看守反应极快,立刻噤声,挺直腰板,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惶恐的神色。
温若宁心有所感,缓缓转头。
只见一身墨色常服的顾沉宴不知何时已立在甬道尽头,夜风自他身后的入口卷入,微微拂动他披风的边缘。
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正冷冷地、毫无温度地看着她,似在审视,又似在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