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瘦小如猴的身影攥着弹弓,从斜刺里猛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两名衙役在后头气喘吁吁追赶,再往后,是一道蒙着面纱、裙袂飘飞的素白身影。
阿牧双目赤红,在稀疏的人群里左冲右突,竟让两名成年衙役一时近身不得。他冲至队伍近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杜今财那颗油光发亮的脑袋,拉满手中粗糙的弹弓——
“咻——啪!”
石子不偏不倚,正中杜今财额角!
“哎哟!何方狂徒?竟敢袭击朝廷命官?!”杜今财捂着头痛呼,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淌下。
温若宁已疾步赶到,一把将还要扑上去的阿牧拽回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她气息微促,面纱之上那双眸子寒冽如冰,迅速扫过在场众人。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出现的刹那便已定格。
那双眼睛……即便隔着面纱,即便在纷乱之中,那眼神里的清冷疏离、此刻翻涌的怒意,以及那份沉静的锐利,都太过熟悉。
顾沉宴眸色深了几许。
她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闯入视线——是巧合,还是刻意?
下一瞬,腹间旧伤处骤然传来尖锐刺痛,让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是弹弓射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将愈未愈的伤口。
“何人纵容孩童,当街袭扰官驾?”他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四周空气一凝。
就在这时,两名追来的衙役气喘吁吁赶到,伸手就要去拽温若宁身后的阿牧:“小兔崽子!敢冲撞大人,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温若宁脚步一移,不着痕迹地挡在阿牧与衙役之间,声音清冷平静:“两位差爷且慢。”
她转向顾沉宴与宋明轩,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民女温若宁,见过诸位大人。这孩子冲撞仪驾,确属不该。只是他刚遭丧亲之痛,神志悲恸恍惚,言行失控,还望诸位大人念其年幼无知,悲恸过度,宽恕一二。”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既点明孩童处境,又未直言官员过失。
顾沉宴眼神微动。这孩童的出现虽意外,但其所指、所恨,正是杜今财。
或许……可顺势而为,借这孩童之口,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
而杜今财一听“丧亲之痛”,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心腹,以为是手下人办事不干净,留下了把柄,惹出这亡命之徒。他额角血流不止,又惊又怒。
温若宁将杜今财那一瞬的慌乱与狠厉尽收眼底,心下顿时雪亮——自己与阿牧,已被卷入这官场倾轧的漩涡中心。
阿牧若留在此处,恐怕会成为官斗之中的牺牲品…
她当即再次开口,语气转为医者的恳切:“大人,这孩子受惊过度,需安神诊治。民女略通医术,恳请允许民女先带他离开,施以针药,稳定心神,以免酿成更大祸患。”
这话正中杜今财下怀——这烫手山芋,自然是越快离开视线越好!他连忙捂着伤口,顺势点头,语气“宽宏”:“温大夫仁心,说得在理!快将这可怜孩子带下去好生诊治,莫要再惊扰了诸位大人!”
“慢着。”
顾沉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杜今财脸上的笑容一僵,也让温若宁心下一沉。
他目光扫过温若宁身后那满眼仇恨的孩童,最终定格在她身上。看着那双沉静的眼,顾沉宴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
“冲撞官驾,袭击命官,不论缘由,皆需扣押审问。若因悲恸便可免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说罢,他转向宋明轩道:“还请宋大人定夺。”
他话语清晰,句句扣着“朝廷律令”,姿态虽是请宋明轩定夺,意思却已再明白不过。
宋明轩目光在顾沉宴的侧影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杜今财闪烁的眼神和那孩童仇恨的目光,心下已然明了。
宋明轩面色一沉,厉声道:“杜大人,此事发生在你管辖之地,必须严办!先将这两人收押看管,待本官核对完账目再行审问。休得多言,带走!”
杜今财见上官动怒,不敢再辩,只得捂着头顶伤口,咬牙应道:“下官遵命。”随即挥手喝令衙役:“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衙役立刻上前,扭住哭骂不休的阿牧,又对温若宁冷声道:“走吧。”
温若宁不再言语,只最后望了一眼那玄甲护卫冷峻的背影,便默默转身,随着衙役朝镇西那处阴森的衙署牢房走去。
——
杜府。
杜今财将账册呈上,语气恭谨:“此乃赈灾全部明细,每笔皆有画押印鉴,账物相符。”
宋明轩翻开账册,条目清晰,联署齐全,完美得无可挑剔。
“听闻粮仓曾进水?”宋明轩问。
“确有三十余石受潮,”杜今财立刻答道,“已按损耗记账,详见第三卷第七页。”
宋明轩翻到那页,记录详实,连检讨文书都有。
“如今每日耗粮多少?余粮能撑几日?”
“每日十五石,仅余十日之量。”杜今财面露痛色,“下官已连发急报求粮,只能典当家产勉强维持。”
言辞恳切,情状感人。
顾沉宴隐在护卫中,冷眼旁观。
太熟练了。每个问题都有准备,每个漏洞都有补丁。杜今财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宋明轩放下账册,忽而问道:“赈灾期间镇中亡故者,可有详录?”
杜今财神色微滞,支吾道:“这……灾情混乱,多有流民,亡故者身份难明,记录或有疏漏……”
“疏漏?”宋明轩目光一凛,“人命关天,岂能疏漏?”
“是、是下官失职。”杜今财额角冒汗,话锋急转,“不过前些日子药王谷倒送来一批防疫药材,说是可防时疫蔓延,下官已命人分发……”
药王谷。
顾沉宴眸光一动。
牢里那位,不正是药王谷的人?
宋明轩抬眼与顾沉宴对视一瞬,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
“这些账册,本官需带回廷驿详研。”宋明轩道。
杜今财忙躬身:“应当的,大人尽管取去。”
一行人告辞离府。
行至府外长街,直到转过街角,行云流水二人确认杜府之人未跟来,顾沉宴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