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立秋后的晨光,薄得像一层纱,带着药圃里蒸腾起的、混合着焦土与新生药苗的微腥气味。
听竹轩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温若宁立在阶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刺绣枝玉兰裙,料子是顶好的软烟罗,青丝半绾,颈侧处从脑后各分出一缕发丝,绕过肩头垂落胸前,身后发尾中部用一红绸带系住,随步履在腰际轻晃。
面纱覆住了下半张脸,只隐约勾勒出如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樱唇轮廓。
可单是露出的眉眼与这般身姿,已足够让晨雾都为之静了一瞬——清冷如仙,偏又因那抹红带,沾了半分人间烟火的执念。
她将藤编药箱在马鞍旁系稳,翻身上马。药箱分量不坠,里头除了银针药材,还塞了些干粮。
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晨雾,朝着谷外山道行去。
不久,镇口已在眼前。
镇上的景象,与她上一次来的时侯截然不同。
街道被潦草地清扫过,积水与淤泥不见踪影,连路旁堆积的腐木浮尸也消失了。一些穿着还算整洁的百姓在街上走动,面色虽仍黄瘦,却无人哀嚎。几个衙役挎着刀,看似随意地巡逻,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街角巷尾。
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像一张被精心擦拭过、却掩不住底下裂痕与污渍的旧画。
温若宁步履未停,目光却掠过那些崭新的、显然刚挂上不久的“施粥点”布幡,和粥棚里稀薄却热气腾腾的米粥。
她走到记忆中一处窝棚旧址——前几日这里还蜷缩着一对病重的姐弟,姐姐咳血,弟弟高热。
如今,空地一片,连破席烂絮都不见。
“请问,原先住在这里的那对姐弟,去了何处?”她停下,问旁边一个正在翻抹杂物的老妇。
老妇头也不抬,动作慌乱:“不晓得,不晓得!搬走了吧!”语气急促,带着赶人的意味。
温若宁眸色微沉,正要转身,忽听旁边窄巷深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温姐姐!”
她侧目,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瘦骨嶙峋、脸上污渍都遮不住焦急的男童,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拼命招手。
是阿牧。
她不动声色,提步转入巷中。
阿牧像只受惊的狸猫,转身就在迷宫般的窄巷里钻。温若宁紧随其后,裙裾拂过潮湿污秽的墙角,留下淡淡印痕。七拐八绕,浓重的酸腐与排泄物气味扑鼻而来,最后豁然转入一条被高墙遮蔽的背街。
这里才是碧云镇此刻真实的模样。
断壁残垣间,挤着七八个破烂窝棚,或倚或躺着数十个面如死灰的灾民。有人低低呻吟,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还有几个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张着嘴无声抽噎。
温若宁的出现,让死寂的空气波动了一瞬。几个尚有意识的老人抬眼看来,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放下药箱,迅速打开。先取出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粗面饼,递给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眼神还算清亮的女孩子:“阿玲分给大家,每人半块,慢慢嚼。”
又拿出药包,走向几个咳喘不止的重症者。诊脉,施针,分发药丸或药粉。动作快而稳,声音低缓清晰:“含服,一个时辰后若还疼,再含半粒。”“外敷,每日一次,伤口勿沾水。”
“多谢温大夫……”“活菩萨啊……”断续的、气若游丝的道谢声在窝棚间响起。
处理完几个最危急的,温若宁额角已渗出细汗。她转向一直紧跟着她、小手攥着她裙角的阿牧:“阿牧,你姐姐敏敏呢?”
阿牧眼圈瞬间红了,咬紧嘴唇,拉着她走向最角落一个低矮漏风的窝棚。
棚内光线昏暗,气味更难闻。破草席上,躺着一个少女,正是敏敏。她双目紧闭,脸颊凹陷得吓人,嘴唇干裂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盖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隐约可见大片青紫淤痕,有些甚至皮开肉绽,未经处理,已开始溃烂发黑。
温若宁心下一沉,立刻蹲下身,三指搭上敏敏的腕脉。
脉搏微弱紊乱,时有时无,阴亏血竭,脏器衰败之象已现。更有一股郁结惊怒的邪火,烧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怎会这样?”温若宁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丝诧异和颤抖,“上次见她,只是风寒入体,我已留了药。是没按时吃?还是……没有吃食?”
敏敏似乎听到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却无力睁眼,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药吃了!饼也吃了!”阿牧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来,抽噎着断断续续道:“都怪我!那、那天我太累了,睡着了……姐姐说身子松快了点,怕去晚了买不到粮,就、就自己去了官府的粮棚排队……后来,后来……”
他哭得打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后来……分粮的那个官,看、看姐姐生得好看……就、就让人把她拖走了……我和王婶他们找到半夜,才在衙门后院的柴房找到姐姐……她、她当时……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了……回来就这样了……一直发烧,说胡话……今天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抽噎得说不下去,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
温若宁搭在敏敏腕间的手指,一点点凉了下去。
脉象浮游若丝,时断时续,是油尽灯枯之相。脏器早已衰竭,只剩一口气强撑着。那些淤紫溃烂的伤痕下,是更深的、看不见的崩坏。
阿牧颤抖着问:“温姐姐……我姐……怎么样了?”
温若宁轻轻摇头,没有说话。阿牧的眼泪瞬间涌出,他蹲下来,死死拉住姐姐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