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驿,会客堂。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安静燃烧,光线昏黄,将顾沉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悬挂的江洲地形图上。
他靠坐在太师椅中,左手随意搭在桌面,修长的指节曲起,抵在冷峭的下颌线旁,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捻着一张被揉皱的窄字条。
字条内容极简,墨迹却似淬了血:
查温若宁者,皆被灭口。
室内落针可闻。
桌案另一侧,宋明轩正伏案疾书,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良久,他搁下笔,神色凝重地望向顾沉宴:“王爷,账目确有问题。光是上月便有数百石新粮对不上数,杜今财的手笔……比预想中更贪。”
顾沉宴这才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明日午时前,账目能否理清?”
“下官定当尽力,必无差池。”宋明轩肃容,稍顿,又道,“此案牵涉之广,恐非杜今财一人所能为。单是这粮道上的关节、府库的印鉴,便足以牵连一长串人了。”
顾沉宴起身,于案前踱步。
贪墨之罪,已足矣斩杜今财,亦能顺势揪出魏氏一党在户部、漕运的数条臂膀。但若止步于此,尚不足以撼动根本。
待温若宁的亡故录送到,加之慈幼堂愿出面作证的苦主……这案子便能从“贪墨”翻作“戕害人命”。届时,魏氏门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清流”,一个也跑不掉。
正思量间,门外忽起骚动。
两名金吾卫搀着昏迷的流水踉跄闯入,甲胄染血。
“禀王爷!我们的人返程遇袭,亡故录未能带回!属下等办事不力!请王爷治罪!”
顾沉宴眉峰骤然一锁,几步上前蹲身,指腹已按上流水颈侧。
脉搏虽乱,却无性命之虞。
他收手起身,玄衣下摆扫过地面微尘。
以流水的身手,不至如此。
魏后的死士到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不见那抹白色身影。
他抬眸,声音沉冷:“温若宁人呢?”
“不……不知去向。属下等只寻见六具贼人尸首,及力竭晕厥的流水大人,并未见温姑娘踪迹。”
“亡故录如何丢的?”顾沉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遇敌袭时,温姑娘抛下了悬崖。”金吾卫回复道。
顾沉宴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寒光。
他看了眼昏迷的流水,直起身,声音冷硬如铁:“传太医,给他救治。”
两名随行太医被急召入内,室内很快弥漫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行云神色一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眼下……可要派人去寻温姑娘?”
顾沉宴没有回答。
去查她身世的人被灭口了——干净,利落,是宫里才有的手段。她背后站着的人,位高权重到能轻易抹掉所有痕迹。
这样一个人,带着亡故录闯进他的局里,又在得手后消失无踪。
他侧眸,眼底寒光未散:“不必。由她自生自灭。”
既然有人要把她当棋子送到他眼前,那他就看看,这枚棋子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
墨黑的山林小径上,温若宁几乎是在跑。
夜色浓得化不开,枝桠像鬼爪一样拦在眼前,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几乎没有路的陡坡和灌木间硬生生闯出一条道。
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碧云镇衙署。
这次能脱身,全靠流水断后。
正疾走间,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主山道上,忽然传来隐约人语。她立刻屏息凝神,隐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
是两人在交谈,语气沉稳却透着阴冷。
“若顾沉宴当真在碧云镇坐实了杜今财的罪证……”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
“杜今财若保不住,便只能弃了。”另一个年轻的男子接话,声音更低,“娘娘的意思是,务必斩断线索。必要时……可将慈幼堂那边做出些动静……届时纵使他顾沉宴查清了粮食,也脱不了干首尾、激民变的责任。”
温若宁听得心口猛跳,指尖冰凉,死死攥住袖口,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他们竟要对慈幼堂下手!
上方脚步声来回踱了几步,中年男子又道:“此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我们便在此处等候。你派去拦截流水和药王谷的人,可有消息?”
“已按大人吩咐布置下去,只要他们从此路经过,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温若宁伏在下方,看着前端小道,一动不敢动。
若继续前行,她立刻便会暴露。
她目光迅速扫视,发现身侧不远处山体有一处内凹的浅洞,似是早年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避风处,勉强可容一人藏身。
她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蜷缩进去。
山间夜风寒凉刺骨,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在浅洞口抱紧双臂,依然觉得寒冷刺骨。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手脚渐渐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蒙昧的光线艰难穿透林间雾气。
上方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急促。
“陶大人,谭大人!”来人声音带着慌乱,“我们派去拦截的人……失手了!流水……把我们的人全折了!剩下几个还在崖底搜寻大人要的东西,但……”
“废物!”中年男子的怒斥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厉,“立刻清理痕迹,撤!此地不宜久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山道上重归寂静,只有清晨的风掠过树梢。
温若宁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僵硬地从浅洞里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