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又冷又麻,她扶着山壁,缓缓活动了一下,看向下方渐次清晰的碧云镇轮廓,又抬头望了望泛起灰白色的天际。
必须立刻下山。
此时山下的廷驿内,烛火已将燃尽,灯芯结出了硕大的灯花。
宋明轩伏在案前,眼底布满血丝,手边的账册已整理出厚厚一摞摘要。蜡烛短了一大截,蜡泪堆积。
顾沉宴依旧靠坐在太师椅中,以手支颔,双目微阖,似是浅眠。行云悄步上前,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恰在此时,一名暗羽卫如影子般滑入室内,附在行云耳边急速低语。
行云脸色微变,转向顾沉宴,还未开口,宋明轩已搁笔抬头,恰好听见“粮仓起火”几字,猛地站起身来:“不好!他们这是要销毁罪证!”
椅中的顾沉宴已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走。”他拂开肩上衣袍,起身时动作带风。
“王爷,账目证据下官已理出关键,最多再需几个时辰便可完备……”宋明轩急道。
“不必慌,你留下,尽快完成。行云,调一队人护卫宋大人。”顾沉宴语速快而决断,“其余人,随我去粮仓。”
一行人马疾驰至镇西粮仓时,火势已被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与水汽,几处仓房顶棚坍塌,冒着滚滚黑烟。
杜今财正站在一片狼藉前,官袍下摆沾满泥水,脸上抹着黑灰,捶胸顿足,对着几名衙役和仓管哭诉:“……本官有罪,看守不力啊!”他眼角余光瞥见顾沉宴一行人到来,哭嚎得更是情真意切。
顾沉宴勒住马,冷冷扫过眼前景象,目光最后落在杜今财脸上。杜今财触及那视线,心头一凛,哭声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杜大人,”顾沉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嘈杂,“宋大人有命,派本官前来勘查起火缘由。”
杜今财忙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躬身道:“大人明鉴!粮仓起火,是下官失职,下官愿领责罚!只是这火……这火着实起得蹊跷,恐是刁民所为啊!”
他心中暗忖,粮仓已烧,许多物证化为灰烬,自己最多落个“看守不力”的罪名,罚俸、降级便可搪塞,与太后交代的大事相比,微不足道。
顾沉宴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哦?杜大人自己也认定是看守不力?”
杜今财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勇于承担的模样:“是!下官难辞其咎!请大人按律处置!”
“好。”顾沉宴点头,语气陡然转厉,“既然杜大人自承其罪,那便秉公办理。来人!”
数名金吾卫应声上前。
“带杜大人去诫刑房即刻审问!”他目光冷炙。
杜今财脸色骤变:“大人!看守不力,按律最多羁押于衙署静思堂待参,您这……诫刑房乃是审问重犯要案之地,这…于理不合。”
顾沉宴打断他,声音冰寒:“粮仓乃赈灾要地,关系万千灾民生死。如今起火,疑点重重,恐有人蓄意破坏赈灾大局!为防万一,必须立刻严审!”
杜今财这才真正慌了,目光慌乱地在一旁沉默的行云脸上扫过,见行云身着朝廷高阶制服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行云大人!这不合规制吧?您给评评理!看守不力之罪,何至于上诫刑房受审?!”
行云眼皮都未抬,只平淡道:“杜大人,此乃宋大人钧命。卑职只听令行事。”
金吾卫已至跟前。
杜今财见势不妙,挣扎着嚷道:“你们……你们几个小官,敢如此对待本官!你们可知本官是谁的人?!动了本官,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掉?!定会后悔!”
顾沉宴闻言,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让杜今财瞬间噤声。
“带走。”顾沉宴不再看他,转身漠然下令。
金吾卫毫不客气,架起面如土色、犹自叫嚷的杜今财,拖拽而去。
周遭救火的衙役仓管皆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
顾沉宴转身,正欲吩咐行云仔细搜查火场残迹,忽觉左手腕内侧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似有冰锥沿着血脉钻入全身!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脚下踉跄,猛地伸手扶住旁边一根未完全烧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王爷!”行云抢步上前,一眼瞥见顾沉宴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立刻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您腕脉异色已显,这两日务必保重身体!”
顾沉宴闭了闭眼,汇聚内力,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寒意与剧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深潭般的沉静,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他缓缓站直身体,松开扶着柱子的手。
“回廷驿。”顾沉宴的声音低哑下去,字句却咬得极沉。
火是杜今财自己放的,或许还有太后的人到了,在帮他收尾——这念头在他脑中已无比清晰。
行云应声,正要上前搀扶,却见顾沉宴垂在身侧的左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蜷起,动作略显僵硬。
“王爷……”行云心头一紧。
“走。”顾沉宴已转身,步伐依旧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待回到廷驿寝屋时,他的脸色已白得不见血色,左手自小臂至指尖僵硬如冰,一股仿佛能冻裂骨髓的寒意正沿着经脉肆虐。行云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人按在椅中。
“王爷,太医研制的缓剂!”行云迅速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递至顾沉宴唇边。
他张口咽下,药丸滚烫,与体内的冰寒冲撞,激得他额角青筋隐现。
行云不敢耽搁,绕至他身后,掌心抵住其背心大穴,精纯内力缓缓渡入,助他导引药力,压制那股翻腾的阴毒。
顾沉宴闭目,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线。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过。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入,直至日头高悬。
终于,他眼睫微动,缓缓睁眼。
虽眼底仍有倦色,但那片冻人的寒潭已恢复深寂。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僵硬感稍退,刺痛犹在,却已能忍受。
还不到十五,这次毒发的迹象,提前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白昼。
快午时了。
“行云。”他轻声唤了一下。
“属下在。”
顾沉宴侧过脸,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替我更衣。”他顿了顿,清晰吐出,“换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