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镇衙署诫刑房正堂,此刻被一种肃杀又紧绷的气氛死死压着。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红漆公案后,坐着面色沉肃的都御史宋明轩。他身着深青獬豸补服,象征监察之权。
堂下两侧,立着十数名面无表情、按刀而立的金吾卫,甲胄森然,与本地衙役们泾渭分明。堂外围满了被允许旁听的百姓,人群挤挤挨挨,却鸦雀无声,只闻压抑的呼吸。
杜今财站在堂下,依旧穿着他那身沾了泥灰的官袍,只是帽缨有些歪斜。他微微躬着身,面对宋明轩的诘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痛心”。
“杜今财,”宋明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杜今财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悔恨”:“下官知罪,看守粮仓不力,致大火焚毁官粮,此乃失职大罪,下官甘愿受罚。”
宋明轩严肃道:“本官问你,粮仓因何起火?”
“回大人,”杜今财抬起头,一脸苦相,“必是刁民所为!下官奉命赈灾,竭力维持,然粥少僧多,分发或有疏漏,难免有那心怀怨恨的狂徒,铤而走险,纵火泄愤……”
“刁民?”宋明轩打断他,目光扫过堂外黑压压的百姓,“本官入镇多日,所闻所见,百姓皆称你‘杜青天’,言你开仓放粮、修桥补路,公正严明。既是青天,何来刁民怀恨,以至于要焚毁活命之粮?”
堂外百姓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交头接耳。
“肃静!”宋明轩一拍惊堂木,堂内外为之一静。他重新看向杜今财:“杜大人,本官再问你,朝廷派你驻守江洲,总理此地赈灾事宜,所为何事?”
杜今财定了定神,背书般答道:“自是安抚灾民,赈济饥荒,维护地方,彰显朝廷仁德。”
“好一个安抚赈济,彰显仁德!”宋明轩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本官,为何碧云镇外,浮尸塞河?为何每日仍有百姓饿毙于道旁?为何朝廷拨下的赈灾粮食,账目清晰,落到百姓碗中,却稀薄掺沙,霉变不堪?!”
杜今财脸色一变,急声道:“宋大人!下官承认看护不力,致粮仓被焚,此乃失职!但您不能凭空污蔑下官贪污啊!下官自到任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所行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天地可鉴!您如此血口喷人,下官……下官实难心服!”
“污蔑?血口喷人?”宋明轩怒极反笑,猛地抓起案上一卷誊抄清晰的册子,劈手掷到杜今财脚前,“瞪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本官核对江洲府衙所呈账目后,核出的所有问题!上月新粮入库六百石,出库记录亦是六百石,可你发放记录与仓中实存核对,足足短少了四百三十石!另有陈米掺沙、以次充好之记录,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这些白纸黑字,难道是本官凭空捏造,冤枉于你?!”
册子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杜今财心头剧震,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瞳孔骤缩。宋明轩果然拿到了账册……不,不对!江洲府衙被人盗走那本是假的,真的还在自己祠堂暗格!摄政王当时派人夜探府衙,取走了那本假账!
宋明轩手中这份,定是依据假账核出的问题。
他这是在拿一本假账诈自己!绝不能慌!
电光石火间,杜今财心思急转,脸上反而显出被冤枉的悲愤与凛然:“宋大人!账目或有疏漏,仓管小吏记错也是有的!但以此断定下官贪污,下官万难认罪!下官为官数十载,清白自守,岂容此等污名加身!您若执意如此,下官……下官唯有请求将此案移交都察院彻查清楚,还下官一个清白!”
都察院。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刺破堂上紧绷的空气。
宋明轩暗道,满朝皆知,如今的都察院,早已不是先帝时的言路清流——从左右都御史到半数御史,皆是魏太后亲手提拔、安插的心腹。
移交都察院?
无异于将证据拱手送入敌营,将证人推入虎口。杜今财这条线,便算彻底断了。
“证据确凿,尚敢狡辩!”宋明轩有些怒气,脸色发青道,“非但贪墨,更敢焚烧粮仓,企图毁灭罪证,简直丧心病狂,无可救药!既然你冥顽不灵,本官便依律,将你贪墨赈粮、渎职焚仓之罪革办!”
他霍然起身,喝道:“来人!将罪官杜今财拿下!”
堂上一片死寂。
立在两侧的本地衙役,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上前。
宋明轩目光扫过,心中寒意顿生,厉声道:“你们……要抗命不成?!”
杜今财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层惶恐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讥诮与阴冷的镇定。他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宋大人,您要拿人,也得看看……这里是何处。江洲,碧云镇。”
他微微抬头,看着堂上面色铁青的宋明轩,语气不疾不徐:“下官在江洲为官多年,不敢说劳苦功高,倒也颇得本地官民之心。您初来乍到,单凭几页不知真假的账目,就要拿下一地巡抚……恐怕,没那么容易。”
“放肆!”宋明轩须发皆张,“杜今财,你竟敢威胁钦差,公然抗法?!金吾卫!”
堂上金吾卫齐声应诺,踏步上前,甲胄铿锵。
几乎同时,堂下的衙役们也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杜今财身前,与金吾卫形成对峙之势,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宋明轩怒极,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绫文书,高高举起:“杜今财,你看清楚了!此乃摄政王殿下亲批的逮捕令!抗令者,等同谋逆,格杀勿论!”
“摄政王”三字出口,堂内外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