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宴微微颔首,声音淡漠却带着无形的力量:“准。此案由宋卿全权督办,一应程序,依律而行。”
“臣遵旨!”宋明轩领命,随即转向堂下,朗声道,“罪官杜今财,贪墨国帑、勾结外商、赈粮害命,罪证确凿,按律当诛!现因牵连甚广,暂将其收押,即日押解入京,交由三司会审定罪!来人!”
数名金吾卫应声上前,将彻底瘫软、连求饶声都发不出的杜今财架起,拖往衙署深处早已备好的秘密牢房,严加看管。
处置完杜今财,宋明轩走到公堂门口,面对百姓,肃然道:“诸位父老,杜今财罪证确凿,朝廷定严惩不贷!本官在此立誓,必让该伏法者伏法,该昭雪者昭雪。朝廷赈济,定会足额发至每一人手中!”
话音落下,门外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谢谢青天大老爷!”
“朝廷总算开眼了啊!”
“我儿的命……能瞑目了……”
民心激荡,如潮水般涌来。
站在堂中的温若宁,看着这一幕,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一松。
一夜奔逃的疲惫,山林寒气的侵袭,以及此刻心神骤然放松的空虚,瞬间席卷了她。
不过片刻,便觉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宋明轩的身影、百姓跪拜的景象、还有顾沉宴那玄色朝服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旋转。
她试图稳住身形,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却只感到一阵更强烈的虚软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便彻底一黑,纤瘦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软软地向后倒去。
“温大夫!”
离她最近的宋明轩最先发觉不对,惊呼出声。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比他更快。
几乎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顾沉宴已从椅上起身,一步跨出,手臂疾伸,在她后背即将触地之前,稳稳地将人揽住。
顾沉宴垂眸看她,眉心微蹙,眼底充满审视。
她脸色苍白,发丝沾尘,唇无血色,一身山间寒夜的凉气。
温若宁意识模糊间,隐约嗅到一缕清冽的雪檀木冷香。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唇瓣艰难地动了动,溢出两个极轻、却用尽力气的气音:
“慈…幼堂…”
话音未落,她便彻底昏厥过去。
———
宫内,慈宁殿。
一盏青瓷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汤,猛地掼在魏千照脚边,瓷片四溅,茶渍染脏了他昂贵的袍角。
魏明漪端坐凤椅,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你先前如何回报的?不是说顾沉宴盗走的账册是假的?不是说粮仓已烧,罪证尽毁?那今日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又是从何而来!”
魏千照单膝跪地,脸色难看:“姑母息怒!是顾沉宴……太过狡诈!侄儿确已安排人烧了粮仓,那账册……”
“烧了?那抬上公堂的掺沙霉米是什么?那行云从暗格里拿出的账目又是什么?!”
“是侄儿疏忽。”
魏明漪的声音陡然转厉,“疏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疏忽,要断送我们多少条臂膀,填进去多少人!”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抵着眉心:“原本只是贪墨,推出杜今财,再找几个底下人顶罪,便能了结。现在呢?通敌!害命!这两桩罪名一旦坐实,就不是弃一个杜今财能填平的窟窿了!”
魏千照咬牙:“是侄儿失察。顾沉宴恐怕早就勘破了真实粮仓所在,提前转移了部分粮食作为物证。至于那人命案……据报,是一个药王谷的女大夫,当堂呈上了一卷什么亡故录。”
“药王谷……?”魏明漪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的佛珠停了。
药王谷。
那地方素来超然,有先帝亲赐的“不涉朝政、不奉诏令”的特权,几十年来都守着那条“江湖不沾庙堂”的铁律,只医人不医国。
这次,怎么偏偏踩进了碧云镇这摊浑水?
“可是前些日子传的,那个手里握着唐鹤书画轴的女子?”她声音陡然转冷。
“尚不确定。”魏千照低头。
“去查。”魏明漪垂下眼眸道。
魏千照抬头:“是!姑母,眼下该如何行事?杜今财已被判斩立决,不日即将押解入京…”
魏明漪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声音疲惫而冷酷:“这种事,还需哀家教你怎么做吗?”
魏千照心神一凛,立刻低头:“侄儿明白。绝不能让杜今财活着踏进京城半步。”
“去吧。”魏明漪挥了挥手。
魏千照躬身,迅速退出了弥漫着压抑与茶涩气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