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驿,厢房外间。
太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温姑娘乃是体力过度消耗,兼之山间夜露风寒侵体,以致发热昏厥。下官已让女徒为姑娘更衣清理,稍后服下药剂,静养两日,应无大碍。”
顾沉宴目光落在内室垂落的帐帘上,未置一词,只略一颔首。
太医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顾沉宴转向侍立一旁的行云:“流水如何了?”
“伤无大碍,就是迷药效果还未消散,尚未苏醒。大夫说今日便能醒。”
“杜今财那呢?”
“已按王爷吩咐,关入大牢。”行云声音微沉,“只是……我们带来的人手有限,碧云镇衙役不可信,那地方,恐有人来……”
“无妨。”顾沉宴语气冷淡,“就怕他们不来。”
他顿了顿,视线依旧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随口提起:“前几日派去查温若宁底细的人,在京城外全被灭口了。”
行云瞳孔微缩,显然刚得知此事。
“给夏桑传话,”顾沉宴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交由他去办。”
“是。”行云凛然领命,无声退出门外。
厢房内室。
温若宁睁开眼,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随后意识逐渐清明。身上是干爽柔软的陌生中衣,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撑着坐起,环顾四周——是廷驿的厢房。
“醒了?”
一道冷冽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温若宁抬眸,见顾沉宴正立在窗边阴影里,玄衣几乎融于暮色,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物,又扫过整洁的床铺和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回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给王爷添麻烦了。”她躺在床上,声音微哑。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急声道:“慈幼堂……”
“慈幼堂没事。”顾沉宴打断她,走近两步,停在床边,垂眸看着她,“想放火的人,已经抓住了。”
温若宁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在黑暗山道中听到的阴毒谋划,终于没有酿成更大的惨剧。
她下意识想撑坐起来,却因乏力一个趔趄。
顾沉宴没有伸手相扶,只是在她身前半步处站定。
温若宁扶稳床沿,慢慢站直,目光掠过他冷峻的脸。
公堂之上,他展扇定罪的雷霆手段,与此刻沉默的审视在她脑中重叠。
这个人,手段狠厉,多疑难测,可掀开碧云镇这潭污水的,确也是他。
她沉默片刻,喉间有些滞涩,终于抬起眼看他。
“多谢王爷。”
这句谢,自然是谢他信她所言拦下慈幼堂的火,也谢他在自己病倒时请人为自己诊治,更谢他,在碧云镇拔了那把插在灾民喉间的毒刺。
谢意里掺着劫后余生的复杂,也带着几分对眼前这人难以言明的改观。
他身量很高,垂眸看过来时,阴影几乎将她笼罩。
那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混杂着审视、疑虑,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温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
顾沉宴却逼近一步。
阴影顷刻间将她完全笼罩,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混着清冽的雪檀气息沉沉压下,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告诉本王,”他声音压得极低,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砸落在两人之间仅存的稀薄空气里,“你究竟是谁?”
温若宁指尖微微蜷缩,定了定神,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神色平静:“这个问题王爷之前问过了。民女温若宁,药王谷弟子。”
“药王谷弟子,”顾沉宴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为何会知道有人要对慈幼堂下手?”
“民女在逃亡的路上凑巧听见的。”温若宁答得简单。
顾沉宴目光锐利如刃:“凑巧?本王最不信的,就是凑巧。”
温若宁蹙眉,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困惑:“王爷这是何意?”
“从街口冲撞开始,就是一个局,是么?”顾沉宴逼近些许,气息几乎拂在她额前,“你拿到亡故录,本可一走了之。是发现本王在碧云镇早有布置,孤身难逃,才带着亡故录和慈幼堂的消息折返,以此作为投名状,换取本王的信任。”
温若宁听明白了。
她先是怔住,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荒谬,随后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嘲讽:“投名状?王爷所言,民女不明白。”
见她反应不似作伪,顾沉宴眼底的疑云却更浓。
他没有动怒,反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眉眼。
忽而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额角一缕碎发,动作轻佻,带着审视货物的冷漠。
“确实生了张能摄人心魄的脸。”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刺人:“太后往本王身边塞人的手段,层出不穷。美人计更是用烂了。”
话音未落,那原本轻拂发丝的手指倏地滑下,转为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无法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