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本王不敢?”他逼近一步,威压如山倾来。
“王爷当然敢!”温若宁仰头,毫不退缩,“坊间皆传,摄政王殿下手段酷烈,视人命如草芥,”她话音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气,“今日有幸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够了。”
顾沉宴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空气一凝。
他盯着她,眸底怒意翻涌似要发作,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似要再说什么,可当他的目光看进她眼底时——那里没有惧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冻人的、彻底的失望。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后本能地收缩。
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忽然被一种更深、更钝的情绪覆盖——某种接近于……滞闷的狼狈。
他倏地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温若宁却是一脸淡然,目光越过他的肩,微微抬手,将手中的冰蓝瓷瓶,重重地按在他的胸膛上。
“王爷的药,”她指尖因用力而颤抖,声音却冷硬如铁,“请收好。”
那冰冷的瓷瓶,隔着衣料,却仿佛带着千钧力道,不偏不倚,沉沉撞在了他心口最深处。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穿过尚未清理完毕的尸骸与血迹路道,朝着地牢出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顾沉宴站在原地,玄赤衣袍上的蟠龙在火光下沉默。
方才胸膛被那瓷瓶不轻不重地一磕,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手掌覆住了心口处——恰好接住了那枚微凉的冰蓝瓷瓶。
胸膛被砸中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却莫名地,像是砸在了心口某处。
他看着她消失在昏暗石阶上的身影,地牢里胜利的余韵、血腥的气味、部下的忙碌……忽然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种陌生的、滞涩的情绪堵在胸腔,说不清是恼怒,是憋闷,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明赢了,赢得很漂亮,可为何……竟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与空落?
———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远离碧云镇官道的崎岖山林里,一队人马正借着微弱的月光仓惶穿行。
马蹄声早已弃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和衣袍刮过荆棘的窸窣。
为首的是谭非。他脸上混杂着逃出生天的戾气和深入骨髓的后怕,不时回头,瞳孔在黑暗中紧张地收缩。
地牢方向最后的死寂,像冰冷的秤砣坠在他心头——陶傲德完了。
“大人,”一名心腹跟上来,声音发颤,“咱们没接应陶大人,就这么撤了,太后那边……”
“闭嘴!”谭非猛地转头,细长的眼里凶光毕露,“你想进去陪他?顾沉宴那阎罗王的局,你想往里钻?!”他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鄙夷,“那蠢货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前行。终于,前方出现一道被藤蔓乱石掩埋的狭窄小径,隐入更深的黑暗。
“下马!走这里!”谭非果断下令,指着那条几乎不能称为路的缝隙,“顾沉宴的网肯定撒在能跑马的地方。这条路,他绝对想不到!”
有人犹豫:“大人,这,这路太难走了……”
“难走?”谭非冷笑,眼底却闪着孤注一掷的光,“难走才能活命!”
一行人咬牙钻进荆棘。
黑暗吞没了他们,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他们终于狼狈地爬上一处山脊,下方山谷中,隐约可见村镇模糊的轮廓。
“到了……快到了!”有人几乎要哭出来。
谭非也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刚要开口——
他的脚步僵在了山脊边缘。
视线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玄色官靴。
谭非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他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抬起头。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银甲玄衣,马尾高束,一张被边塞风沙磨砺过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锐气,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猎手般的笑意。
不是金吾卫,不是暗羽队。
是许停舟。
那个十三岁便跟随年少的顾沉宴一起在北疆战场上搏杀出来、军功赫赫的骠骑少将!
谭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侥幸、算计、逃出生天的狂喜,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许停舟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得残酷:
“谭大人,晨安啊。”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毫无温度:
“宴狐狸让我在这儿等您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脊两侧的岩石后、林木间,无声无息地现出无数披甲执锐的身影。
谭非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网,却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更大的网中央。
“许将军!许大人!许小爷!饶命!饶命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谭非朝着许停舟猛磕头,“下官……下官只是听命行事!都是陶傲德!是他主使!许将军饶命!”
许停舟掏了掏耳朵,像是嫌他聒噪,慢悠悠地蹲下身,平视着谭非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饶命?”他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谁说要取你性命了?”
谭非磕头的动作一僵,茫然抬头。
许停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宴狐狸特地交代我了,得好生护送你回京,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谭非僵硬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你看,我这大半夜不睡觉,带着兄弟们在这荒山野岭喝风喂蚊子,就是为了保护你啊,谭大人。”
谭非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落到顾沉宴手里是死,可“活着”落到顾沉宴手里……
“那……那还不如杀了我……”他瘫软在地,无意识地喃喃。
“哟?”许停舟乐了,站起身,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谭非的腿,“这么多年了,谭大人,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窝囊透顶又识时务的怂样,一点儿没变。”
他不再看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谭非,转身对着手下兵士一挥臂,声音洪亮:“弟兄们,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