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们纷纷放下手上的物什,恭敬地朝皇帝作揖。杨秀站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哪怕皇帝已经请众人起身,她仍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地板,像是要盯出花来。
皇帝凑近将领们,仔细说了几句贴心话,语气婉转亲近,听起来比和妃子们说的要真心多了。柳肆鸢为了能听清楚,特地飞到他们身侧的树梢上,她听了一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皇帝说了一大堆,大都是与起义军打仗的事情,他交代得很快,最后才说了一句:“杨秀,你和我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杨秀旁边的胡将军捅了她一下,她才慢悠悠地走出来。她低头恭敬道:“是。”
皇帝表情淡淡的,但柳肆鸢瞧他的神情,比当初她进宫选秀时有人味多了。
柳肆鸢觉着有意思,偷偷跟了上去。路上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柱子,那后面已经没人了。看来那几个婕妤胆大包天是有道理的,眼神好使,溜得也快。
皇帝与杨秀二人进了云华殿,又进了其中一个隔间。这下柳肆鸢不好飞进去,只好在窗户下偷听,听了一会只觉得像苍蝇在飞什么都听不清楚,干脆念了个传声诀,耳畔的声音顿时清晰了很多。
“陛下放心,我一定完成嘱托。”
“注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了。”
“是。”
柳肆鸢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是谁?
她还想再仔细听听,里面却已经沉默下来。
他们在里面不说话,在干什么呢。柳肆鸢不由心想。外面天空已经沉了下来,庭院人影寥寥,只余风声呼啸。柳肆鸢估了估时间,宴席就快到尾声,她再不回去估计会有宫人生疑。她踌躇着要不要离开,又听见皇帝在说话,声音低沉,如同一块厚重的棉布,又闷又厚,像是在掩盖着心中浓烈的厌恶。他说:“杨秀,不要心存妄念。”
柳肆鸢听后愣了愣,又听那杨秀说:“陛下放心,臣不敢。”
她心头一紧,像心脏猛然被人砸了一记重锤,她定定神,还想再听,不远处有一条绸带飞过,柳肆鸢认得,这是华溪头上绑的那只。
她叹了口气,飞到原先离开的位置。恢复人身后华溪对她一顿劈头盖脸:“姑奶奶,你是玩得畅快了,是不是连时辰都忘了?刚刚我接到消息,晚上皇帝要约见玖月,估计有要事发生,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在路上,园里的妃子们全都准备要被遣散了。你赶快回去应付一下,别出师未捷身先死。”
柳肆鸢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被华溪一拉,连带着嘴边的话一并被吞回肚子里。她晓得此事的重要性,低头思忖着一言不发。回到殿时妃子们还聚在一块,尚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派祥和。柳肆鸢前脚刚一踏进门,宣旨太监后脚就从前门急吼吼地进来了。
太监因为着急跑得满头都是汗,传的是口谕,只有俩字。免席。
妃子们大抵心中都有疑问,没人敢出声,皆低着头沉默。柳肆鸢跪在人群最后头,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旨宣完后她随众人一同起身,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王公公,这是发生了何事啊?”最得宠的苏昭仪拉住王公公问道。王公公摆了摆手,一脸讳莫如深地走了。
柳肆鸢等所有妃子都离开后才回的宫。她心中大概知道是何事,但皇帝真正的态度与打算她仍一无所知。若是皇帝对玖月有怨言要过河拆桥的话,倒省了她一些麻烦,直接借皇帝的手除掉玖月就是了。但皇帝真能斗得过玖月吗?她可是尊业的大弟子,五上仙之一啊。
柳肆鸢走在路上正出着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神来。
原来是苏昭仪见柳肆鸢神色古怪,一路跟来问她的话。“柳美人,方才不见你在席上,你去哪了?”
柳肆鸢一扭头,苏昭仪身后还站着方才的那三位婕妤呢。
“姐姐,方才我喝了些酒,身体有些不适,出去解决了一下。”说着她捂了捂肚子,神色有尴尬:“望姐姐恕罪。”
“妹妹言重了。”苏昭仪眼都没眨一下,似乎并不相信柳肆鸢的话。她说:“下次不要擅自离席,若有困难便直接寻我,后宫可不容人胡作非为。”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知道错了。”
柳肆鸢讨好地朝她笑笑,目送着她带着下人离开了。
眼见苏昭仪走远了,三个婕妤走上前来。她们面色不善,怕是要来找茬。柳肆鸢挺起胸膛,木着脸看着她们,被华溪一把拉至身后。
华溪笑道:“三位娘娘有何事?”
为首的罗婕妤直接一巴掌呼在了华溪脸上,华溪一时不查,被打偏了头。罗婕妤道:“这没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儿!”
柳肆鸢指尖的魔气凝结起来,被华溪反手按住。她深呼吸了几口,拉开华溪,瞪着罗婕妤:“婕妤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拿婢女出气,闹得彼此脸上难看呢?”
“呵,”罗婕妤冷笑一声:“别和我扯这些弯弯绕绕。你方才是不是偷偷跟着我们出去了,说,都看到了些什么?”
柳肆鸢直直地盯着她:“我方才说了,身体不适,出去解手了。婕妤上来就掌掴我的婢女,还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因为干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她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大声,周围还有一些正巧路过的宫女太监,闻言皆飞快逃离此是非之地。
罗婕妤被她气得脸都憋红了,抬起手又要打她。柳肆鸢皱皱眉,抬手欲接,耳畔听见了一串极快的脚步声。
她按捺住心中的窃喜,佯装害怕地闭上眼。巴掌没有落下,被另一只手接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上面还隐约有常年握着刀剑长出来的老茧,腕上是红色的朝服袖子,干净明快的红。是杨秀。
柳肆鸢挤了挤眼泪,蹙着眉眼巴巴地瞧着杨秀,倒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模样。她抽抽噎噎地拉着杨秀的的袖子:“将军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