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拿起一枚,掂了掂,啐了一口:“妈的,擦屁股都嫌硬!”随手将奖章扔出工棚,奖章在泥地里滚了几圈,黯然失色。
“工程师?我呸!读书读傻了的废物!”彪哥一脚踹在陈奕妍的胸口。
陈奕妍闷哼一声,蜷缩起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尊严、理想、未来,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他瞥见地上那份报纸,国际版角落有一小块豆腐干文章:《东方之珠机遇遍地,香港经济持续腾飞》。
香港……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极度的绝望中,如同鬼火般燃起。
深夜,暴雨未歇。看守的马仔在打盹。陈奕妍利用工地上废弃的麻绳,从临海的悬崖峭壁缓缓滑下。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下方,一艘破旧不堪、用于偷渡的“大眼鸡”渔船在狂风巨浪中若隐若离,像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树叶。
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的槟城,那里有他失败的梦想和还不清的巨债。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向那艘驶往未知的破船。
渔船船舱里,挤满了神色惶恐的偷渡客,汗臭、鱼腥和呕吐物的味道令人作呕。船身随着巨浪剧烈摇晃,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要散架。陈奕妍紧挨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婴儿因为饥饿和颠簸哭闹不止。
船老大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挨个收钱。轮到陈奕妍,他掏遍全身,只有几张被雨水泡烂的零碎纸币。
“就这点?”船老大眯起眼,一把抢过钱,打量着他,“看你细皮嫩肉,像是读过书的。到香港打算做什么?”
陈奕妍哑着嗓子,眼神空洞:“……活下去。”
船老大嗤笑:“活下去?香港是金山,但也是虎口。没胆没运气,去了也是填海!”他不再理会陈奕妍,走向下一个。
陈奕妍蜷缩在角落,船舱外是吞噬一切的黑夜和咆哮的大海。他从泥水里抠出那枚被丢弃的奖章,紧紧攥在手心,棱角刺痛掌心,带来一丝虚幻的真实感。
“我一定……要活下去。”他在心里发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总有一天,我要回到阳光下。”
渔船在夜色的掩护下,艰难地驶向那片传说中黄金遍地的冒险家乐园——香港。而船上的陈奕妍不知道,此去等待他的,是比南洋暴雨更冷酷的资本寒潮,是比马六甲海峡更汹涌的人心巨浪。
他人生的赌局,在这一夜,用性命做筹码,已经悄然开始。而“金手指”的传奇与噩梦,都源于这个亡命偷渡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