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屋的第一个夜晚,陈奕妍几乎彻夜未眠。
隔壁老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远处通宵麻将牌的哗啦作响、以及铁架床翻身时刺耳的吱呀声,交织成一首底层挣扎的夜曲,无情地折磨着他的神经。汗水、霉味和廉价杀虫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闷热潮湿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他蜷缩在坚硬的床垫上,目光透过铁丝网的孔隙,望着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香港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心中一片冰凉。
天刚蒙蒙亮,他便爬了起来。用公共水龙头那带着铁锈味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驱散浑身的疲惫和眩晕。饥饿感如同烧红的铁钳,紧紧箍着他的胃。他知道,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否则,这冰冷的铁笼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坟墓。
来香港前,他并非全无准备。曾听南洋的同乡提起过,香港有潮汕同乡会馆,对于初来乍到的乡里,或多或少会有些帮衬。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路询问,他辗转找到了位于上环一条窄巷里的“潮琼商会”。会馆的门面比想象中要气派一些,朱红色的木门,匾额上镏金的大字虽有些剥落,却仍透着一丝旧日的威严。与周围破败的街景相比,这里宛如另一个世界。
陈奕妍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内是一个天井,光线骤然明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线香味。几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饮茶闲聊,神态悠闲。
他的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沾满尘土的旧皮鞋上停留,充满了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这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落魄打扮,在这片讲究体面的同乡圈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穿着短褂、像是杂役的年轻人迎了上来,皱着眉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问道:“找谁啊?什么事?”
陈奕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用潮州话回答:“阿兄,你好,我系刚从南洋过来的潮州人,姓陈。想来拜会一下会长,看看有无咩同乡可以帮衬一下的工……”
听到乡音,年轻人脸上的戒备稍减,但打量他的目光依旧带着怀疑。“你等等。”他转身走向茶桌,对一个穿着最体面、戴着金丝眼镜、脑门锃亮的中年人低声禀报。
那中年人,正是潮琼商会的会长,赵善仁。他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评估货物一样上下扫视着陈奕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奕妍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尽量保持恭敬的姿态:“赵会长,您好。小弟陈奕妍,南洋槟城人,初到贵境,人生地不熟……”
“南洋过来的?”赵善仁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会讲几句潮州话就认亲戚了?我这里日日都有自称系同乡的人来打秋风(乞讨),我开善堂的啊?”
几句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陈奕妍的脸上。他脸颊一阵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敢打扰会长。我系南洋理工毕业的建筑工程师,能画图,能算数,咩工都可以做,只求一个机会……”
“工程师?”赵善仁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天井的人都听见,他旁边坐着的几个人也跟着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南洋理工?好巴闭(了不起)咩?依家香港地,博士硕士都要企街(站街)!你睇下你个样,似工程师咩?”
羞辱如同钝刀,一下下割着陈奕妍的尊严。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会长,我唔系来白攞(白拿)的。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