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石板路,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咸腥海风和垃圾腐臭的热浪。陈奕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在湾仔错综复杂的后巷里。同乡会馆的羞辱,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他心里,刺破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饥饿感已经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脱。口袋里那几枚硬币,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仅存的联系。他甚至能清晰地数出它们的数目,不够一顿饱饭,更不够今晚那肮脏铁笼的租金。绝望,如同香港夏日午后的雷雨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巷子口,几个穿着汗衫、露出纹身的古惑仔正围着一个报摊,大声说笑着,目光不时扫过路人,带着审视与挑衅。陈奕妍下意识地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他这样的落魄者,就是最容易被吞噬的猎物。
“喂!行开的(走开)!阻住晒(挡路了)!”一个古惑仔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陈奕妍一个趔趄,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咬紧牙关,没吭声。那古惑仔见他如此窝囊,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屈辱感再次涌上,比饥饿更让人难以忍受。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滚烫的地上,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流下。视野开始有些模糊,耳边是市井的喧嚣,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膜。他闭上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生命力正一点点从这具疲惫的躯壳里流失。
也许,南洋债主的追杀,根本不算什么。死在这无人问津的暗巷,像野狗一样腐烂,才是他注定的结局。工程师的骄傲,读书人的体面,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一道阴影罩住了他,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陈奕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逆光中,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一尘不染,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往上是熨烫笔挺的西装裤管。一个男人正倚在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门边,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破碎的天空。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梳着整齐的分头,面容精明,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正上下打量着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派头,这气场,与这破败的巷弄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陈奕妍的心猛地一紧。是债主追到香港了?还是遇到了更麻烦的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眩晕,又跌坐回去。
那男人并没有靠近,也没有叫手下动手的意思。他就那么悠闲地倚着车,目光从陈奕妍沾满污渍的衬衫,移到他那张因饥饿和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虽然黯淡却仍残留着一丝不甘和倔强的眼睛上。
沉默了几秒钟,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粤语口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巷口的嘈杂:
“南洋来的?”
陈奕妍浑身一僵,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对方怎么知道?
男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继续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看着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胆子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