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妍走出半岛酒店旋转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他强作镇定地沿着弥敦道向南走，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如鼓的心跳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暗处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加快脚步，生怕一丝慌乱就会暴露底细。曾剑桥说过，吴韧松此人多疑如狐，必须让他自己“发现”并“确信”，任何主动的接近都会引起警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乌哈密都”这个角色，一个初来乍到、背景神秘、财力雄厚的南洋富商。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西装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模特身上的深色西装笔挺，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眼角微跳。但他只是略作驻足，仿佛在审视款式，然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羊毛和樟脑丸的气味。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师傅迎了上来。

“先生，看看西装？需要量身定做吗？”老师傅眼光毒辣，虽然陈奕妍衣着普通，但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气度，让他没有立刻下判断。

陈奕妍用带着南洋口音的粤语，随意指着一套藏青色条纹西装：“呢套，咩价位（这套，什么价钱）？”

“先生好眼光，这是英国进口的纯羊毛料，手工精细，一套八百八十蚊。”老师傅报出价格。

陈奕妍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淡淡地说：“试下。”

在试衣间换上那套显然过于宽大的样品西装，看着镜中那个被不合体衣服衬得有些可笑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梁。走出试衣间，他在镜前转了转。

“尺寸唔多啱（尺寸不太合），”他对着镜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师傅说，“听日我秘书会过来，同你详细量过。料子几好（料子挺好）。”

他没有还价，也没有立刻购买，只是留下一个“会有秘书来处理”的印象，便换回自己的旧衣服，在老师傅略带疑惑却依旧恭敬的目光中离开了店铺。这一举动，既维持了“富商”的派头，又巧妙地规避了当下无钱支付的尴尬。

就在他走出西装店不远，经过一个报摊，准备买份报纸看看有什么招工信息以作掩护时，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呢位先生，请留步。”

陈奕妍心中猛地一凛，来了！他稳住心神，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个年约五十、身材微胖、穿着绸缎唐装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男人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看似随和，实则探究的笑容。他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穿着短褂、眼神锐利的精壮汉子，显然是保镖。

正是吴韧松。

“先生系？”陈奕妍微微蹙眉，用带着戒心的口吻问道，将那种陌生富商被打扰时应有的反应拿捏得恰到好处。

“敝姓吴，吴韧松。”男人呵呵一笑，抱了抱拳，“刚才在半岛酒店饮茶，见到先生气度不凡，好似系生面孔？冒昧问句，先生系从边度来？（从哪里来）”

陈奕妍心中冷笑，果然是从半岛酒店就跟上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南洋商人常见的、对陌生人的疏离感：“槟城，乌哈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