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手写的,很简陋,但条款清楚。陈奕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有力。他接过那串铜钥匙,钥匙在掌心冰凉坚硬。
“对了,怎么称呼?”老先生问。
“姓陈,陈奕妍。”
“陈生。”老先生点点头,“以后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门就是。”
“多谢。”
老夫妇离开后,陈奕妍关上门,将帆布包放在地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街市隐约的喧闹,能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啼哭,能听见远处轮船的汽笛。但这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不像在笼屋时,每一种声音都近在耳边,每一种气味都扑面而来。
他走到窗边,手撑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世界。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铜锣湾的街景尽收眼底。双层巴士像玩具车一样在街道上爬行,行人如蚁,在密密麻麻的招牌下穿梭。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渡轮犁开白色的水线。更远处,港岛那些摩天大楼矗立在晨雾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也像一座座等待攀登的高峰。
一个月前,他躺在笼屋的铁架床上,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天空。现在,他站在四楼的窗口,能看见半个香港。
他忽然想起那个南洋的雨夜。
渔船在风浪中颠簸,船舱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污浊,充斥着呕吐物、汗水和鱼腥味。他蜷缩在角落,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听着同船人压抑的啜泣,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雨水从舱盖的缝隙漏进来,滴在他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嘴角,咸涩得像血。
那时候他想,只要能踏上香港的土地,只要能有口饭吃,有地方睡,就够了。
现在他有了一间房,有窗户,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三十五万九千块存在银行。有一个愿意带他入行的“大哥”。有了一身虽然不合体但好歹是西装的打扮。
够了吗?
陈奕妍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旧楼,越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越过蔚蓝的海港,最终落在那片摩天大楼上。那些玻璃幕墙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走进那些大楼,不是作为访客,不是作为租户,而是作为主人。他要让那些冷漠的眼睛看见他,记住他,畏惧他。他要让那些踩过他名片的人,有一天会弯腰捡起,双手奉还。
他要让“陈奕妍”这三个字,响彻香江。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陈奕妍转过身,开始收拾这间小小的屋子。
他将衣服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里有樟脑丸的味道,驱散了衣物上残留的笼屋气息。他将那本工程手册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南洋工地爆炸前拍的,他和工友们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册,塞进抽屉最底层。
从今天起,他是陈奕妍,是从南洋来的商人,是要在香港闯出一片天的野心家。那些过去,那些灰,那些在雨中漂流的夜晚,那些鸡屎味和铁架床的吱呀声,都要被封存起来,锁进记忆最深处。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在铁质水槽里溅起水花。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皮肤一紧。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初到香港时的茫然和惶恐,也不再是半岛酒店演戏时的紧绷和伪装。那眼神里有了某种沉静的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擦干脸,回到客厅,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和一支圆珠笔,他开始写字。
第一行:近期目标。
第二行:1. 购置合身衣物,融入环境。
第三行:2. 深入学习香港金融市场规则。
第四行:3. 拓展人脉,尤其是银行、律师、会计师等专业人士。
第五行:4. 寻找下一个机会。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将墨迹映得发亮。
写完后,他将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贴在那张存折旁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高楼大厦。
海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当当当,一共八下。新的一天开始了,对香港这座城市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晨。股市会开市,巴士会运行,茶餐厅会坐满食客,码头会有货物装卸,摩天大楼里的人们会开始一天的忙碌、算计、争夺、妥协。
但对陈奕妍来说,这是第一天。
是他真正踏进这座城市的战场,准备厮杀的第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有食物的味道,有灰尘和汽油的味道,也有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很好。
他喜欢这个味道。
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叫卖声:“卖豆腐花——热乎的豆腐花——”
陈奕妍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十块零钱。他转身出门,下楼,走到街边那个卖豆腐花的摊贩前。
“一碗,多放糖。”
“好嘞!”
热腾腾的豆腐花盛在瓷碗里,淋上黄糖浆,撒上花生碎。陈奕妍端着碗,就站在街边吃起来。豆腐花嫩滑,糖浆甜而不腻,花生碎香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
这是他来香港后,第一次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过,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卖报纸的老伯推着车,吆喝着当日的头条。茶餐厅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蒸笼的热气氤氲开来。双层巴士隆隆驶过,车窗里映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
陈奕妍吃完最后一口,将空碗还给摊贩,付了钱。
然后他整了整西装领子,朝湾仔地铁站走去。
步伐很稳,背影很直。
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